我于十一月十三日遭遇诱拐,历时一年一个月零两天获救。发现我的那个女人是社长夫人。她说那天来收拾谷田部先生的房间,发现健治屋里的电表在转,怀疑屋里有哪里漏电,于是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那段时间,吝啬的社长夫妇似乎因健治房间的电费居高不下而不满。最终我能获救,可以说是拜谷田部先生所赐,也可以说是我白天浪费电的意外之喜。
跟夫人一起来的那个穿工服的男人,就是健治一直咒骂的社长。两人面带几分恐惧,望了我一会儿,社长困惑地用讨好的声音问:
“你在这里多久了?”
“从一年前到现在。”
自我被拐来,正好过了四个季节,于是我推断应该正好过了一年。
“呐,难道说,”社长夫人忽然惊慌失措地抓住社长的工服袖子,“这是M市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欸?”社长抓狂地高喊着,伸手指着虚空:“你爸爸是在那家寿太郎食品工厂工作吗?”
父亲的工厂好像就在他手指的方向,我点点头。社长抱住自己毛发稀疏的脑袋,像是遇到了什么糟糕透顶的事。他手指上有好多倒刺,油污渗到指甲缝里,和健治的一模一样。可生着浓密汗毛的手腕上,却有一条粗粗的金链子在闪闪发光。
“听说那家厂子的工人为了找你还打捞了河道,没想到你竟然在这儿……”
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打捞河道”,但得知父亲公司的人帮忙找我,还是很欣慰。我立刻想念起父母,眼泪潸然而下。终于能回家了——意识到这一点,我安心了些。
“你被健治带到这儿之后,就一直待在这屋里吗?”
这次换成女人来问我。她的声音里含着胆怯,和对我的同情相比,害怕自己家出乱子的情绪似乎更强。而且她那句“一直待在这屋里”,听起来像是我自愿留下来似的,在我听来很是不妥。我放低声音回答道:
“没错。”
“我去叫警察,你待在二楼别动!”
他们俩争先恐后地下了楼,脚步慌乱。工厂正常作业的轰鸣声就在这时戛然而止。一定是社长对健治说了什么。警察马上就会赶来,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我整个人放松下来,不觉有些精神恍惚,忽然想起摊在桌上的交换日记,赶忙扑过去,粗暴地撕下有我笔迹的纸页,将它们叠到最小,装进裙子的口袋里。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和健治的关系很好。
我在前面写道:“希望尽可能地表现出年仅十岁的我调动自己的智慧、体力、意志,使出浑身解数求生的过程。”然而,当事者以外,又有谁能理解十岁的我和健治之间的争斗呢?大人听说当事者是个十岁的小女孩,自然认为我会成为成年男子的玩具。就算我告诉他们我对夜晚的健治百般刁难,又有谁会相信呢?那时的我虽然年幼,却也意识到:得到他人的理解是复杂的、困难的,从而很快被无力感支配。所以,后来在接受警方的问询和精神科医生的治疗时,我都不曾提起那本日记。健治在审讯中似乎也对日记只字未提。审判记录中也没有提及交换日记的事。健治和我的交换日记只写过两次,那日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日记的内容保管在我这里,所以准确地说,是由我销毁了。
警察来之前,一定要把壁橱里面的小洞堵上——这一想法迫使我赤脚踏上走廊,又一次走进谷田部先生的房间。我还想隐瞒这个刚刚发现的新耻辱。被我供为神明敬仰、憧憬,每日奉上祈祷,希望得到其帮助的谷田部先生,实际上竟然是健治的共犯。这残酷的事实击垮了我。
那个小洞打得比健治靠墙放的床铺高一些。我从洞口窥视健治的房间,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照下,那展示在洞穴外的空间宛如一个小小的舞台。每天早晚,谷田部先生都在这里惬意地观望我和健治的生活。他中午不回房间。
忽然,一个恐怖的想法出现在我的大脑里。那种感觉就像轻而易举地解开了一道以为很难的考试题:健治选择在白天做那件事,夜晚与我和平相处,一定是因为他知道谷田部先生会在自己的房间偷看。想到这里,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谷田部先生的房间,甚至忘了堵上那个小洞。
我在冰冷的走廊上,浑身颤抖地等着警察来。健治那肮脏的床铺已令我不忍直视,我也无法再次呼吸房间里浑浊的空气。白天的健治、夜晚的健治、熏黑了的水壶里的水、从未清洗过的床单、鸭子便壶、壁橱里的红书包,还有谷田部先生房间里用来偷窥的孔洞。楼道里的风带上了谷田部先生房间的门,发出“哐当”一声。我堵住耳朵。一切事物都令人厌恶,都在玷污着我。回过神来,我正在走廊上用力跺脚,大喊着:
“脏!脏!脏!”
左脚脚心不知被什么东西扎了,我停了下来。只见一块拧成螺旋状的小铁渣刺进脚心,血流了一地。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因为我的心早已血流不止,内心的痛苦完全超越了身体的疼痛。
警笛声由远及近,警车在工厂前戛然而止。楼下传来男人的怒吼、谩骂声,以及推搡的碰撞声。啊,健治被抓了。活该!我在楼上往下看,看到了沾满机油的水泥地,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