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排斥,是一种领会方式,也是一种表演方式。弗雷德丽卡自认是一个知识分子,受好奇心的驱动,思觉一致和融会贯通的愉悦也促动着她;弗雷德丽卡自认是一个知识分子,总体上她所处世界中的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都声称一致性、连贯性已死,或疾呼世间诸事的规律本质上是多么虚无缥缈:规律只是人定的,规律短暂又不稳定。但弗雷德丽卡无比明晰地意识到多重自我身份:她的人生好像正在翱翔,而飞着飞着,她的人生就要解体为各种不相干的零零碎碎:她的这种解体是为了从乡村庄园和世俗家庭中挣脱束缚,换取自由;同时,她是一具为了躲避受孕的恐惧和灾难,而在两个月之内依靠化学方法来自保的麻木女体;另外,她是一具与一团横冲直撞、体形矮小、满头红发的男性能量核相联结的瘦弱女体,那具女体从众人生活中的缺失,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存在、一种争取;她正越来越深刻地理解到:在结构关系上,英国文学与已经被尼采和弗洛伊德思想美化的欧洲文学是一半与之极力维系,一半与之丧失关联的;她是一个委身于地下室,钱不够用的人;她不过是一段记忆,记忆成分上粘连着的最多的是莎士比亚,还有很多的17世纪诗歌,以及不算少的E. M.福斯特、D. H.劳伦斯、T.S.艾略特和浪漫主义作家,这些名目的作家和作品,曾一度被视为一种具有世界性的、人人应通晓的内容。但目前看来,这些不成知识财富,反倒像是叫人不安的一种精神负担。她是一个离婚法庭的上诉方;她是菲莉丝·K.普拉特和里士满·布莱书稿的评断者;她是一个坐在书桌前重整着各式各样字词文段的女人,那些文字所使用的字眼和词汇可以大相径庭——法务信函、利奥学校寄给家长汇报学生们要学初等教育表音字母的通知信、利奥人生中第一次写下的两个词——公共汽车和人类、出版社寄来的初稿和随初稿附上的其他说明或相关交代——她为初稿写的读书报告,她为周刊写的书评专栏,受制于书评专栏的出版要求,她不能使用太尖锐的字词,因为就三百字的字数限制,她写再多吹毛求疵的文字,也是浪费。在各种文体的浸淫和训练中,她已经有了将注意力从一段法式煎蛋卷食谱描述迅速转换到专题论文,从斯波克转换到《圣经》再转换到《瑞斯丁娜》的本事。语言围绕着、搓磨着她,同时发出许许多多声音,可以说没有一种声音是属于她的,或者说所有声音都是属于她的。
就像许多人快要被伤痛、困顿、恼怒的情绪引爆时一样,弗雷德丽卡也想过:是否应该依靠写作来控制或宣泄心中的痛?尽管控制和宣泄是一对反义词,但对情绪调解来说皆可适用。她甚至还买了一个练习簿,随时来记录所感所想。她在买这个练习簿的时候,站在文具店里对自己说:试着把法务信函的字句全都转化成简单的白话的英文,这样自己读了会好过一点。这个练习簿是金色的,包着绿色的塑料边,封皮上印着紫色的花卉形几何图案,像我们在学校的美工课上学习画的图案一样。细看,那是叠加着的一枚枚罗盘,围绕着一个中心排列成花瓣的形状,又像是一个半月形紧挨着一个半月形,就是如此抽象的一朵花。弗雷德丽卡在练习簿的第一页写了第一句话:
“许多问题的来源说穿了是词汇。”然后,没有然后了,弗雷德丽卡写不出下一句。就其本身而言,这是尚可接受的一句话,虽然这是关于“词汇”的一点想法,但没有“词汇”将这句话接续下去。一个星期以后,像狗碰巧叼到了老鼠一样,弗雷德丽卡得到了下一句:
“没有词汇能拼凑出下一句。”
一个月过后,她又写道:
“试着用简练的笔触,来描述一天。”
于是,产生了这样一篇文字:
我今天起床起得挺慢,我能感到舌头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舌苔。
所以,我的口腔里有一种类似于……类似于什么呢?——金属、腐物、陈酒的味道。我本来想写“死亡”,但这有点夸张。反正我起来了,我去了洗手间,我做了你也会在洗手间做的事情,小解、大便,用恶心的散发着人工香型的强力薄荷味产品,驱走了口中的死味。我讨厌薄荷,我一直都讨厌薄荷,但持续往嘴里放薄荷产品。我知道,如果是这种行文风格的话,我应该形容一下撒尿拉屎的愉快和闲逸,但我可不想这么做。就事实来讲,撒尿和拉屎尽管叫人轻松,却再稀松平常不过,所以描述这两件事倒是会令人震惊,好像这两件事本质上就是多令人震惊似的,写出那样的文字,跟我的初衷是背道而驰的。我真的知道我的初衷是什么吗?我真的厌恶这种风格的写作。从洗手间出来后,我去叫利奥起床。他的大半张脸埋在枕头下面,他的脸被枕头盖着的部分微微冒出了汗,皮肤呈淡淡的粉红色,没被枕头压着的部分,则是干爽的、微温的。我吻了他的脸。利奥的气味,利奥身上所有的气味,是我迄今所知的最美好的事物。我又觉得,我不想解释利奥的气味到底是怎样的,或为什么我会说利奥的气味是最美好的。我现在使用的笔调不适合写这些东西,尽管,某种程度上它感召着我往那方面去写,接下来我就会心安理得:啊哈,你看,是吧?我终于详细地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