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把自己嵌入弗雷德丽卡的膝盖上。
“别哭,”他说,“别哭。别哭。别哭。”
弗雷德丽卡顺从地擦干了眼泪。
“我不知道你会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休·平克说,在去见鲁珀特·帕罗特的路上,这句话休对弗雷德丽卡说了不止一遍。鲁珀特·帕罗特是鲍尔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负责人。“他的性格跟他的外表还挺一致的。”
弗雷德丽卡阔步走着。书店、市场里的蔬菜、竞选海报、伦敦、生活。她穿了一件衬衫式连衣裙,布料舒适、襟袖宽松,领口有一条黑色系带,裙摆长度刚刚过膝。“我也得去剪剪头发。”她心里想着,眼睛热衷于盯着身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我的头发是不是挺厚重的了?”
“你一直在那么说,”她转头对休说,“说得好像鲁珀特·帕罗特是个魔术师一样,鬼鬼祟祟的。”
“不、不,不是那样的。恰恰相反,事实上他具有某种典型的人格,而且典型到毫无疏漏。你等下就知道了。”
这天,休不用去代课。他放弃休息,带着弗雷德丽卡去见鲁珀特·帕罗特——鲁珀特可能有些原稿需要她来预读。这说明休非常善良,因为他自己也需要这样的工作,毕竟他也在兼职创作,在写诗。他最近着迷于俄耳甫斯的故事,也正在读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的诗。休担心对神话的追溯对诗人来说可能太过陈腐,又为诗中死人头颅高悬的一段而震慑。他在脑中写了几句诗:
那颗死掉的头颅
扭转着,被高挂着
直接吊在峭壁上,血滴
一丝丝染红河流
汇入水流,汇成河水
歌声
旋绕着
在死亡的双目间
像河水一般湿润
“你喜欢他吗?”弗雷德丽卡问。
“谁?帕罗特?哦,是的,我很喜欢他。”他想了想,“他笃信宗教。这一点你一开始可能看不出来。”
“那不好吗?”
“不会啊,怎么会呢?有什么不好的。就是让人有点吃惊罢了。”休说,但他脑中想的是:这首诗不好,念着太软,应该更简练、直白,但保持流畅度。
接骨木花宅邸2号,托梁看上去可不怎么安全。那是一栋又高又瘦的建筑物,其实是属于好几栋紧密相连的又高又瘦的建筑物中的一栋,这些建筑物矗立在幽暗庭院中,被临时搭建的门墙和支撑杆上架起的桥式廊道连接起来。门廊很显眼很好找,门廊里摆着一张女教师用的那种栎树木桌,还有两把扶手椅,椅座上和扶手上都积满了灰尘。墙壁书架上陈列的书也多已褪色,封面朝向人,而不是书脊。阿德尔伯特·霍利的《神性内外》和《我们的激情 基督的激情》,抬眼即是。《神性内外》的封面采用的是欧普艺术风格,黑白相间的螺旋线旋转交叠成旋涡状,最后消失于一个黑色的圆洞,而那个圆洞也正好是霍利英文名字中的那个“O”。《我们的激情 基督的激情》封面上也同样是螺旋,但螺旋的颜色是血红色和橘黄色的。两本书封面显得优雅,也充分显示出一种能量。
门廊一角开着的一个小孔眼似的房间其实是升降机的所在,拉开吱吱嘎嘎的铁格子门,那升降机猛的一下升了上去,呜咽着,似乎摇摇欲坠,却能把自己升起来。弗雷德丽卡和休来到了四楼。他们几乎是屈身而行,深绿色的回廊里积尘已久,二人在这个形状不规则的矩形回廊里拐了三次弯,才来到帕罗特的办公室。帕罗特的办公室,若在狄更斯时代,绝对是一间仆从住的阁楼小屋。办公室的天花板是倾斜的,因为是顶楼,还是两整面都倾斜的,墙壁漆的颜色像是被烟熏过的洋葱皮。地板上是成堆的落满了灰的书;书架上的书也是灰蒙蒙的;书桌上摞得很高的几沓纸仍是在那儿迎接落尘的。桌上还摆着两张照片:一张照片里是一位正摆着姿势的新娘,戴着头纱,拖着裙裾;另一张照片是站成一排的穿着西装、领子镶着褶边的微笑的孩子们。
鲁珀特·帕罗特是个不算高的人,一头深红金色的鬈发,卷度非常密实,之所以没有留成乱糟糟的“拖把头”,是因为剪得很勤快也很精细。他的脸和身体都显示出,他是一个很有纪律的人。以他的身高来看,他应该搭配一张胖嘟嘟的脸,但是,他的脸没有赘肉;他也应该有双下巴,却令人想象不出他有双下巴的样子;他的肚腩也应该在他淡紫色衬衫和紫色底上有粉色和银色圆点图案的领带下缘挺出来,不过,也没有。所以只能凭眼睛,顽固地画出他扭曲的样子。他的嘴,正像休告诉弗雷德丽卡的那样,圆圆的,嘴边稍微有些皱纹,但嘴唇是柔和的。他的眼睛是蓝色,鼻子则无明显特征。他说话时,有一种公立学校似的拖长腔调,再加上看到他那种“我是长这样、可不是长你想象中那样”的体征时所产生的延时效果,让人误以为他语速慢。但他给人的整体印象是有效率的、有能力的、让人觉得轻松的,因为他自己被自己催得烦躁不安。
休向鲁珀特·帕罗特介绍了弗雷德丽卡,并解释了为什么她此刻急需工作。帕罗特问弗雷德丽卡都有些什么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