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相信伯金是一个学校督察员。他既能出入诺丁汉郡的上流社会,也能游走于伦敦的波希米亚艺术群落。他作为一个学校督察员,却如此交游广阔,是没有理由的,这看起来很不对劲。”
“不过,马修·阿诺德 [8] ,”那个拉锯似的声音说,“曾经就是个学校督察员。”
“马修·阿诺德同时也是无数书籍和诗歌的作者,”弗雷德丽卡轻描淡写地开始说,她这次竟然能试着把裘德的插嘴融入讲解中,“更可谓一个文化时代的代表人物。我刚刚所要说的是,我们阅读书中对伯金的描写时,如果不是把他视为作者D. H.劳伦斯的另一自我(伯金在显示自己男子气概时表现得非常激烈。这一点上,劳伦斯倒是机智地又像串通好似的愚弄了伯金)——如果不是把伯金视为作者D. H.劳伦斯的另一自我,那么我们是不是只能把他当成作者在书中的出现?而《恋爱中的女人》不是这样的作品,至少没有引导读者把整本书看成一幅作者的自画像。D. H.劳伦斯或许说过:小说是人类表达思想情感方式中的最高形式。但作为读者,我们比没有读过他小说的那些人更有权来评断这句话——我注意到的是,D.H.劳伦斯觉得写一本关于在小说内写小说的小说是不健康的。”
“一切的存在是为了结束一本书。”弗雷德丽卡的“应声虫”用法语讲了这句话。弗雷德丽卡给了他一个很戏剧化的、像是赞同的点头致意以掩盖了自己被打断的愤怒。她又接着讲了下去。
“D. H.劳伦斯坚持现实主义的写作方式,就像乔治·艾略特记述利德盖特的辛苦劳作和多萝西娅 [9] 的精神挫败一样。D. H.劳伦斯不是一个审美主义者,但是他被视为有审美主义取向。因为《恋爱中的女人》是一部以艺术视觉呈现人物感知和生活体验的小说——从好的艺术和坏的艺术两方面着眼。这部小说写于一战期间,但小说没有直面战争,可以说《恋爱中的女人》直面的是视觉方式和思维方式。”
“还有性爱方式。”
“是的,性爱方式,也是其中一环。但伯金在小说中并不是个艺术家,因为D.H.劳伦斯嫌恶过于还原现实的叙述方式。他想写的是死亡,他想写的是欧洲。他的书写中还有一种空虚感,或者说是一种实在感的匮缺,因为书中的伯金并没有在写书,但事实上,我们阅读时都以为他好像在写书。这就是空虚感的成因——其实是失望——如果伯金是在写一本书,那该多好。只可惜,D.H.劳伦斯想要说的是人间一切的事物,却不是书。”
她此时狠狠地盯住她的学生们,学生们也以同样的眼神回击,他们都在听她的讲述。她不知道这次自己说得对不对。这是一个令她极度着迷的课题:伯金的非现实性、学校督察员、明明不是在写书却把世界当成一本书。
裘德这时开口了:“你知道尼采说过什么吗?他说,‘只有被视为一件美学产物时,这个世界才能在永恒中拥有其合理性。’尼采还说‘我们都是那位名副其实的造物者所创造的艺术作品’‘尽管我们对我们自身重要性的意识,远比画中一个士兵对于他即将投入的那场战争的意识来得要更加强烈’。”
“这纯粹是一番牵强附会,我并不相信你那位名副其实的造物者。”弗雷德丽卡冷言相向。
“你尽可不相信。但你的戴维·赫伯特 [10] 可能相信或相信过,可能他的伯金相信或相信过。恐怕你在自己狭窄的功利主义根性中坐井观天吧。”
正当弗雷德丽卡要气冲冲地反唇相讥时,教室的另一端起了一阵骚动,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戴斯蒙德·布尔。戴斯蒙德·布尔说:“哦,她正在这儿上课。这节课应该已经上完或快上完了。学生们都请出去吧。”
站在戴斯蒙德·布尔身后的是丹尼尔·奥顿。他的脸呈现一种有趣的糟糕状态,他的眼周全都是乌青的瘀伤,他的嘴唇裂开了,他的鼻子红肿得几近华丽。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丹尼尔对弗雷德丽卡说,“你丈夫正在找你。”
弗雷德丽卡攀下讲台,抱住了丹尼尔。学生们则开始收拾书本。
“你丈夫找到了我,”丹尼尔说,似乎对自己突然出现在弗雷德丽卡面前这种戏剧性也有点享受,“但我希望他别找到你。”
戴斯蒙德·布尔拉来了椅子,丹尼尔和弗雷德丽卡都坐下来。有很多事情一时间涌上他们脑海:斯蒂芬妮、威廉、玛丽、利奥。
“你丈夫还去找了你父亲。”
弗雷德丽卡笑了出来:“我希望奈杰尔没把我父亲也打得鼻青脸肿。”
丹尼尔正色道:“别笑了,奈杰尔真的打了你父亲。他把你父亲往门上撞。你父亲处理得比我冷静。他还让奈杰尔拿走了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
“是你跳舞时穿过的衣服,你父亲说的。”
弗雷德丽卡不能接受比尔受伤这种事情,不能接受比尔是脆弱得会受伤的。
“帮帮我,丹尼尔。”她边说边伸出手去拉丹尼尔的袖子。而她后背袭来一阵变质油脂混合着汗酸和腥气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