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一个档案箱——装了大量的学校照片,五岁的奈杰尔、九岁的奈杰尔、戴草帽穿西装外套的奈杰尔,站在一排排目不转睛、目光如初星、嘴唇坚毅丰盈的年轻男子中间的面色黝黑的奈杰尔。然后,一只非常小巧的、构造相当繁复而且有些厚度的钥匙——这只钥匙绝不是那种随心所欲打造出来又大批量复制过的钥匙的其中一只,它很特别,是有一丛尖利细齿的桶状钥匙,打开的是一只巨大并且古旧的文件箱,就像“财政预算发表日”当天,财政部长挥舞炫耀的那只文件箱一样。
她仍没有发现威尔基的信,但她发现了一些收藏好的杂志和照片。“你也知道就是那些东西。”一个男人常常对另一个男人说,或者一个女人常常对另一个女人说。然后点头示意,是一种世故的心照不宣。这么多肉体,在这种肌肉上如此程度的拉伸,这么多球体,这么干净、丝滑、桃色的皮肉上又裹着这么一层晃眼的高光,这么阴湿的洞穴竟然敞得这么开,这么闪亮的尖头,这么白如珍珠的牙齿在接近、在吞咽,这么紫的像抽芽似的血管,这么多的物件,这么多的捆缚,这么不真实的扭曲发生在这么不可能压缩的却像橡胶一样的身体上,这么光滑的噘着的唇,这么肿胀的充血,这么多泪,这么多恐惧,这么多纵情欢乐,每样都面面俱到。这么多富有创造力的角度,一个阴蒂,一个肛门,一个龟头,一个小舌,一个这样的或那样的、流质的或硬实的事物的串联。一本叫作《我的坏坏的小小的床头书》,另一本叫作《调皮女孩们所受的真实惩罚》。人的身体并不是无限度地五花八门,但它五花八门的程度确实是要比这些图片中所展示的一系列姿势、情态和身体部位要高得多。人的色情想象似乎在严格的条框范围中边受制边努力工作。扣锁、链条、皮鞭、尖锥、笼子、皮靴——自从中世纪的刑讯室被修好了以后,一切没有太多变化,除了橡胶的发明问世,这制造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装饰品和人类习惯。如果你要问弗雷德丽卡这些东西会不会造成伤害,或者是否应该被禁用,她会给你一个正统的答案,一个适用于任何忠告式专栏的正统的答案——“不,它们没害处,它们有娱乐功能,如果人们喜欢它们,它们就是有用的。”但看了这些赤裸裸的屁股、这母猪一般的乳房、这张成球形的嘴巴,她自己的身体反应让她十分措手不及。她很快想到了自己,想到她在暗影里的乐趣——她思考:在这种程度上她对这些照片的反应是色情的——她回想:当他在……当我在……当我们一起在……在他的头脑里他看到……她恶心起来了,她知道已经看见的不能当作没看见,她知道这一点也不重要,她也知道这暗光中一闪而过的性幻想,已经令所有事情改变了。就像在劈裂的树杈细枝中,竟找到了粗重的树桩,她五体投地、疯狂地告诉自己:“我没办法假装自己没看见。有的人会被吸引,有的人会被击退,我是被击退的那个。”这也不像弗洛伊德所说的,吸引力隐藏于厌恶感之下,像带有一些模糊的气味,这我都明白——也不止这一点,全部的事情,都简单到可怕的程度,像露天游乐场上的玩具娃娃,这是有辱人格的。不管我善良的、自由主义的头脑如何避免那个评判意味重的词,这始终是有辱人格的、肮脏下流的,那所有的粉红色的、橘红色的、明晃晃的怒放的肤肉。
她想过要不要点起篝火烧书,这让她回忆起她父亲在她的童年里也点燃过篝火,焚烧了她谨慎隐藏好的秘宝——《少女的水晶》。可怜的比尔,他怎么能将《少女的水晶》与她眼前这番恶心的叙事画面,或者与对水晶的病态狂热所相提并论?她也无法回答。她自己的性爱想象总是发生在文字之后,总是取材于没有被言语文字说出来的部分;在她明确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都做些什么之前,她想象的是伊丽莎白·班内特和达西最终裸裎相见 [6] ,她也想象过罗彻斯特先生 [7] ,但罗彻斯特先生带来的是舒适的带有保护感的兴奋,还有一种爱的表情,对“她”的爱,简·弗雷德丽卡,或者是弗雷德丽卡·简,那个被爱的女人。
“如果你把手指放到其中一个丰满的乳房上,”她对自己说,“那乳房会像气球一样把你的手指弹开,搞不好还带着一阵哼唧,或金属般砰的一声。”
她终于锁起了这只档案箱,把它放回原来发现它的地方。
在她自己的睡袍口袋里,她找到了威尔基的信。
当然要说并不是她把信放在那儿的,也有可能。她的确记不得曾这样做过。
弗雷德丽卡、奥利芙、罗萨琳德、皮皮和利奥一起乘坐着路虎车去史派森德镇。她说她想搭这趟便车,在一定程度上,她确有此意——她想要离开布兰大宅透透气——她同时也想打几通私人电话,但并不知道要打给谁;她已经沮丧到无力承受威尔基的尖锐了。史派森德镇是一个小型的市集镇,小镇的一端被牛栏和褪色的混凝土场院占据。另一端却是美的,有一家小客栈,叫作红龙——沿着小客栈是一条宽阔长街,开设着旧式杂货店、烘焙房、肉店、糖果店,和一间镶着厚防护玻璃罩的男性服饰用品店,还有一间看起来更摩登一点的店,卖的是老派物件——当地的手工陶器,家庭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