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会被盛名所惑,认为有必要朝拜米开朗琪罗的绘画,或赞美罗斯金的技巧。他们都会尽量保持各自的独创性,这是一种很新的意识,这证明他们没有被陈腐的美学教条和复杂的艺术史所玷污,清新、纯真和质朴的气息反应在这些学生的身上和作品中。”裘德说这番话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谨,但我也难辨其所言真伪。
我问他是否认为《乱言塔》会拥有一大批读者。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我对此没有疑问。”我追问他为什么,问他书中的哪些部分或哪些内容最脍炙人口。
“噢,”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以爱为名义或信仰,对他人做出恐怖的事情。而读者们喜欢读人类互相作恶的故事,因为他们自己也想得知怎么残害他们心中所爱的人,他们自己也想掌握叙述这些事情的方法,毕竟,在我看来——很自然地——爱读故事的人都会走到写故事这一步。故事,让这个世界维持转动,就像热内用偷窃来促进商品流动的道理一样。”
他从一块大的卷心甜点上咬下了一口,奶油喷射出来的一瞬,我看到他在对我微笑。
鲁珀特·帕罗特读完这篇专访文章后,朝着休·平克大吼大叫。他的吼声中总有着一丝气音的质感,听得出来,吼叫者本人也在苦苦压抑这种气音。他吼的是:“以后绝不许裘德·梅森再接受任何采访!裘德·梅森让所有与这本书有关的人都颜面尽失!”休·平克和颜悦色地给出自己的想法:很可能裘德尽量配合完成了一个像样的采访,但记者可能无缘无故地讨厌裘德,或讨厌那间甜点店,或讨厌其他的什么东西。“就比如裘德的气味,”休·平克说,“不过那位女记者已经相当有修养地没在文章中提及他的气味,想必蛋白糖霜的香甜和裘德身上的酸臭混合起来,肯定不怎么好闻吧。”休还觉得这篇专访能够刺激书的销量,他说得没错。《乱言塔》首印一下子就卖出了三千本,并且仍在热销。
弗雷德丽卡在自己的办公室外面被裘德拦住。他又从他的内兜里掏出那一叠书评和报道,气急败坏地抽出《伦敦标准晚报》的那篇专访。他暴跳如雷,最令他诟病的是玛丽安娜·图古德在介绍菲莉丝·普拉特的小说《日常食品》时,说它是描述“鹅肝危机”的一本书。“这些年轻人简直目不识丁!”他嚷嚷着,“明明不会,还写什么法语!‘Crise de foi’才是‘信仰危机’!她写成‘Crise de foie’,多加一个字母,变成了‘鹅肝危机’!她以为来到了法式小馆,就要跟鹅肝挂上钩吗?什么鹅肝?简直是一头蠢猪!”
“那可能是个笑话,是她故意埋下的一个双关语吧?”
“你别跟着傻了!她才没聪明到能有这么诙谐幽默的表达,她完全是蠢猪!你快看看她引述我说‘那些令人反胃的艺术系学生懒得苦练基本功,也不愿学习伟人’的那段。她根本听不出我的反讽!”
“记者永远也听不出来反讽——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听不出来,你和我都一样。她可能心知肚明这一点,因此才故意把‘信仰危机’写成‘鹅肝危机’,这就是她的反讽。”
“反正她把我写得像个傻瓜一样。她也完全没报道我对书的内容、对角色、对主旨所发表的真实想法。却在取笑我的牙齿。”
“但你看起来像是自讨没趣,这你是知道的。”
“我讨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讨啊!”
弗雷德丽卡的眼光被另一篇刊登不久的书评吸引住了。
“那是安东尼·伯吉斯写的么?可以让我读一下么?”
伯吉斯的书评从一段对恶的阐述开始,他用戈尔丁的格言提纲挈领:“恶出于人,有如蜜产于蜂。”伯吉斯提出一个看法:英国人总是对于“恶”感到局促不安。伯吉斯写道:英国人无法越过对与错来看事情,他们总是自然而然地依照世俗喜剧的标准来进行判断,在他们心目中,道德品行跟社会等级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而在天主教和加尔文教派教义占主导地位的地域,作家们就不惮于指出地狱中充满着硫黄的臭味,也勇于直面善与恶永恒的对峙。接下来,伯吉斯还引用了阿尔·阿尔瓦雷斯现代诗诗集中激励人心的序文《超越了文雅的原则》,与犹太人大屠杀、核威慑等现代史上人类的恶行相对照。
伯吉斯说:“裘德·梅森,更是远远地超越了文雅的原则。在希波的奥古斯丁和贝拉基的论战中,希波的奥古斯丁强调原罪,称人类本来完全堕落;而爱尔兰的异端分子贝拉基则否认原罪,他相信人可以经由自由意志和合理地运用德行而获得救赎。”伯吉斯问,那么,谁不会本能地倾向于赞同贝拉基的说法?另外会有谁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会不惧怕,会接受那位阴沉的奥古斯丁主教的论点?毕竟奥古斯丁认为人类无论如何挣扎,都将永远陷于毁灭、背叛、虐行的圈套中,因为这一切背后,有一个类机械化的系统在主宰。
伯吉斯指出,裘德·梅森则是20世纪60年代的新派艺术家,寓言编撰者。他的寓言故事在一个更像“后大革命时代”的法国这一背景设定中,重现了奥古斯丁和贝拉基的交锋,而在裘德构建的时空中,萨德侯爵冷笑着宣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