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对待动物的方式,到男人喜欢捏女人屁股的习惯——都使帕克毛骨悚然。 [10] 在巴塞罗那,她在一场斗牛比赛上目睹一头牛顶死了一匹马,走出赛场后她坚持认为斗牛士十分令人作呕。回到巴黎,帕克把这些经历告诉了海明威,对于后者来说,帕克的言论近乎亵渎神明。这首诗接下来的40行描绘了那些被帕克一路上嗤之以鼻的神圣场面,它含蓄地指出,帕克的心态高人一等,缺少观察的天分,所以只能做一名二流作家。
是什么促使海明威写下了这首不留情面的诗?不得而知。不过,尽人皆知的是,海明威丝毫不会同情一个被销蚀、被宠坏了的城里人,不会把他们的抑郁、自残当回事。但这首诗仍然令唐纳德·斯图尔特十分意外,他后来回忆,这首诗“居心叵测,既不公平,也不好笑”。他想不明白,海明威为什么要攻击帕克。在当今在世的作家中,几乎没有人未曾领受过帕克的犀利评论,但海明威就是例外之一。斯图尔特当场谴责了海明威。 [11]
“其他人都没有站出来,”斯图尔特回忆道,“(阿奇·迈克利什)或者其他人都没有。我素来被认为是一个和善的人,是所有人的‘唐叔叔’,但是那一回我让他滚蛋——当然别人是不敢那样对待海明威的。” [12] 说出这样的话后,唐纳德有点儿难堪,他等着海明威回嘴。
出乎意料的是,海明威从容接受了他的指责,实际上“连哼都没哼一声”,斯图尔特说,“我想这件事要被载入史册了”。
无论海明威反应如何,在斯图尔特看来,这件事结束了他和海明威的友谊。不是说他们对彼此的态度不友好了;正如斯图尔特所解释的那样,“严格意义上说我们一直是朋友,但在那件事之后,关系就不像从前那样了”。他不能容忍这首诗。它揭示了海明威个性中的“卑鄙特质”,在斯图尔特看来,海明威“就像那种能把你引诱过去然后炸死你的陷阱”。
据斯图尔特所知,这首诗从没有传到帕克耳中,直到她死后才公之于世。被蒙在鼓里的帕克始终怀着不羁的热情为海明威的作品写评论,将它们发表在《纽约客》上,并称他为她最喜爱的作家之一。 [13]
海明威是多摩咖啡馆中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他疏远了哈德莉,而宝琳又突然离开巴黎,他的热心观众们一下子吊起了好奇心。如今形单影只的哈德莉去丁香园咖啡馆消磨上午,被认识她的人淹没了,他们“好奇得要死” [14] ,想知道整件事的真相。但是在10月底,大西洋彼岸发生的一件事彻底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
1926年10月22日,查尔斯·斯克里布纳父子出版公司发行了5090本《太阳照常升起》。
在纽约,麦克斯韦·柏金斯和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决意把小说的问世打造成一个大新闻。不管编辑团队曾经如何质疑海明威和《太阳照常升起》,斯克里布纳的宣传团队此时热情得近乎疯狂。无论是小说本身还是它的作者,都带给了宣传团队做不完的工作:他们把海明威“兜售”给所有人,上至高级评论家,下至小报专栏写手。他们推出的不单是又一位斯克里布纳旗下的“坏男孩”,而是一种全新的作家:混合了巴黎的喧嚣、阿尔卑斯山的粗犷、拳击场的野蛮,另外还有一种别样的才华光芒。
“我们有三位社内营销人员,每位都尤其对你作品的推广工作干劲十足。”柏金斯在信中对海明威说。他们“贪婪地搜寻着任何能当作广告的材料,迫不及待想把工作做得尽善尽美。” [15] 编辑们很快意识到,这回钓上的是一条大鱼。媒体对海明威有了满足不了的胃口。柏金斯央求他的作者,“你的照片,不管是什么照片都请统统寄来” [16] 。宣传人员拿到什么材料都可以利用起来。三天之后柏金斯又写了一封信,向海明威讨要他个人身世的资料,喂给那些如饥似渴的新闻编辑和专栏作者。
“不管我们给报社什么东西,只要是关于你的,他们都肯刊登,”柏金斯兴致勃勃地报告海明威,“我们手头没有足够的材料,很为难。” [17] 柏金斯甚至坦白,他还从海明威的信中挑挑拣拣,选了一些通信中的小插曲投给嗷嗷待哺的公众。海明威伸出援手,寄去了一些照片用于复印和散发。其中包括一张在山中拍摄的运动照,他身后是闪闪发光的白雪。不过他愤然拒绝透露更多自己的事。
“我宁愿不介绍自己,就让读者和批评家去编瞎话吧。”他对柏金斯说。 [18]
海明威可能是发自内心地选择了缄默,也可能是打着别的算盘。作为推崇“少即是多”(less-is-more)这一文学准则的新晋大师,海明威可能觉得制造一些神秘感会增加他的吸引力。他认为这一准则在《太阳照常升起》的人物身上奏效了,也在菲茨杰拉德小说的人物身上奏效了。也有可能,在展示海明威其人其事的过程中,他发现把故事交给媒体来讲更好,无论他们会讲得如何天花乱坠。毕竟,出名总是好的。
如果海明威确有这些想法,他也很快就改变了主意。收到剪报公司寄来的评论和作家介绍后,海明威发现媒体确实编造了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