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他的谎话,这才不安起来。《纽约先驱论坛报》告诉读者,海明威大学期间靠当拳击教练赚取生活费。(“我从没上过大学,也从没对任何人说我上过哪门子的大学。”他向柏金斯抗议。 [19] )另一家报纸热情洋溢地讲述了海明威在高中时成为体育明星的事。(“我离橄榄球明星还差得远呢。”他反驳说。)还有一份更为夸张的报纸,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儿女绕膝的人。
但是最让海明威感觉不妙的是那些报纸编造的有关他战时经历的故事。海明威担心在那些知情者看来,他成了一个“妄想狂、骗子或傻瓜”。他想澄清事实:自己不曾参加正式的战斗,只是个“不起眼的”,为意大利军队“搬物资的人”。他要求调查斯克里布纳的宣传机器是否对这些不着边际的传言负有责任。如果有,就去澄清事实,海明威命令道。
事已至此,他答应提供一份个人介绍。只要能满足媒体的好奇心,不论多劲爆的奇闻逸事,他都可以给。
“如果我摔断了一条腿,珠宝全被偷走,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在斗牛场上丧命,或者纵酒致死,我都会正式通知你们的。”海明威说。 [20] 柏金斯调查了这些传言和出版社的关系,写了一封没有什么特别道歉意味的解释信。
首先,他查到了流言可能的源头,至少一部分比较荒诞的传闻是这么来的:社内的三位营销人员中有一位拿到的消息得到了“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亲自证实”。尽人皆知,菲茨杰拉德为人物编造传奇身世的水平是专家级的。柏金斯当然可以让宣传团队节制一些,但是他不太愿意这么做。
“只要可以宣传我们的作者,什么事他们都应该做。”他向海明威解释说。如果他制止他们,就好像“压制了一个本质上善意的动机”。 [21]
同时,斯克里布纳的广告团队展开了一项关于《太阳照常升起》的大规模印刷推广工作。海明威终于不再是默默无闻的人了。
“我们在筹备更大规模的广告 [22] ,之前我们还没有如此推广过这本书。”柏金斯告诉菲茨杰拉德, [23] 后者素来对海明威的家事消息灵通。
广告员工和柏金斯、营销同事一样激动,都看到了《太阳照常升起》大卖的潜质。如柏金斯私下里对海明威说的,这不仅是件幸运的事,而且对海明威意义非凡。按理说,广告员工应该对斯克里布纳的所有书给予同样的关注,但实际上他们难免会为那些自己真正喜爱的书更卖力地工作。“按说不应该让自己的好恶影响工作,”谈到他曾在其中工作过的这个部门,柏金斯说,“(但是)影响当然是存在的。” [24]
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在纽约的报刊杂志上大肆宣传这本书,他们心知肚明,这座城市的阅读品味是全美国的风向标。在宣传有创新精神甚至是浮夸的战后作家方面,多亏斯克里布纳出版社有多年的经验,开发的广告对于现代作品的推广总是恰到好处。它们的广告使用与读者交谈的口吻,咄咄逼人——几十年后出现的那种直截了当、语气急迫的电视广告,大概就继承自它们。出版社拿菲茨杰拉德早期的书探路:广告毫无顾忌地把书和作者推销为可供消费的产品。一则广告对读者说,《人间天堂》“不仅仅是一部畅销书”,它是“献给全国的天籁之音”,并且建议读者“怎么享受圣诞,就怎么享受菲茨杰拉德吧!” [25]
斯克里布纳的广告团队甚至狡猾地用负面书评开玩笑。阿尔冈琴圆桌会的成员、批评家海伍德·布朗曾说,看完《人间天堂》后,他感到的只有“冷漠和困惑” [26] 。对此,斯克里布纳发布了一则广告,上面用超大的字体写着“海伍德·布隆鄙视又嘲笑——” [27] 旁边列着其他评论者的另外5条推荐语,说这本书“好到炸裂”(cracking good),然后请求读者亲自读读这本书,自己做出判断。 [28]
在广告和推广活动中,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充分利用了我们如今所谓的“错失恐惧”(FOMO,fear of missing out)。任何没有阅读新书的人都会掉队,落入历史的尘埃和蛛网里。“这本书是新作,最新力作,”斯克里布纳另一本书的广告里说,“不读你就亏大啦。” [29]
出版社同样在《太阳照常升起》的广告文案上大费周章。销售团队已经向书商们发出预警,这部小说跨越了一条文学上的卢比孔河 [30] :它一旦出版,就将永远改变文学本身。这本“饱蘸着生活”的书,以“文学的叛逆精神”写就。 [31] 海明威本人明确说过,他对“某些流行小说”千方百计想制造轰动的现象“深感厌恶”(哪怕其中有些是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出版的),《太阳照常升起》这头“野兽”则和它们完全不同。
出版团队从书前的献词中得到暗示,将它宣传为一部为一代人发声的巨著,“见过了太多触目惊心的现实的战后一代……幻想全部破灭,含蓄的温情全都不见了踪影”。在海明威的引领和斯克里布纳出版社的资助下,“迷惘的一代”走上“红毯”,和读者见面。出版社的秋季书目宣传册中说,这本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