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格雷的名字,伯爵夫人用嘶哑的嗓音低声问克拉宾:“赞恩是哪两个字?”
“跟您说实话吧,我也吃不大准。”
又有许多名字同时朝马丁斯飞来——有些小而尖利比如斯泰因 [12] ,有的似圆圆的卵石比如伍尔夫 [13] 。一位留着一缕额发,带点知识分子气质的奥地利青年喊道:“达芙妮·杜穆里埃 [14] 。”克拉宾先生皱起了眉头,扫了一眼身边的马丁斯,随后小声说道:“放过他们吧。”
一位穿着手织套衫、面容和善的女士用充满伤感的语调问道:“德克斯特先生,我觉得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像弗吉尼亚·伍尔夫那样把感情写得如此富有诗意,您同意吗?我是指用散文。”
克拉宾低声说:“您可以谈两句意识流。”
“什么流?”
克拉宾的声音里现出了一丝绝望:“求您啦,德克斯特先生,这些人都是您真正的崇拜者,他们想要听听您的见解。知道吗?他们可是把学会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啊。”
一位上了年纪的奥地利人问:“在当今的英国,有哪位作家在声望上能与已故的约翰·高尔斯华绥相匹敌吗?”
场内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怒气冲冲的喧哗,杜穆里埃、普里斯特利 [15] 和某个莱曼 [16] 的名字在耳畔飞来飞去。马丁斯心情沮丧地坐回到椅子上,眼前再次出现了积雪、担架和科赫太太那张充满绝望的脸。他忖道:若是我不曾回去,若是我不曾问问题,那个小个子男人是不是会依然活着?似他这般送上另一个牺牲品又能为哈利带来什么好处呢——这么一个牺牲品能缓解的是谁的恐惧呢?是库尔茨先生、库勒上校(他难以相信这点),还是温克勒医生?他们当中似乎谁也不够格引发地下室里那桩死气沉沉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罪行。他能听到那个孩子在说:“我看到焦炭上有血。”有人朝他转过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来,一个灰色的黏土的蛋,第三人。
马丁斯说不出他是怎么把讨论会的剩余部分给撑过去的。也许是克拉宾把火力给吸引了过去;也许某些听众帮了他的忙,他们饶有兴致地聊起了某部流行的美国小说的电影版。马丁斯就这么模模糊糊地坐着,待他再度醒觉过来,发现克拉宾已经在发表对他表示感谢的结束语了。这时两位年轻人中的一个领他来到一张堆满了新书的桌子跟前请他签名:“我们只允许每个成员签一本书。”
“我该干些什么呢?”
“只要签个名就行了,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期盼了。这本是我的《弧形船头》,如果您再给我随便写上几句那我就太感谢了。”
马丁斯拿出笔来写道:“B.德克斯特,《圣塔菲的孤独骑手》的作者。”年轻人看着这个句子,把字迹上的墨迹吸干,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马丁斯坐下来,开始在扉页上签起本杰明·德克斯特的名字来,从身边的一面镜子里他看见年轻人正在把自己的题字给克拉宾看。克拉宾疲软地挤出一丝笑容,摸着自己的下巴,从上到下,从上到下。“B.德克斯特”“B.德克斯特”“B.德克斯特”,马丁斯一本接一本快速地签着——这样一来倒也不算是个谎言了 [17] 。书一本接一本地来到各自主人手里,让人高兴的简短恭维之辞从他的笔端纷纷落下,如同一个个屈膝礼一般——当作家难道就是这样的吗?马丁斯心中开始对本杰明·德克斯特蹿出一股火来。真是个自鸣得意、无趣乏味、华而不实的傻货,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签着第二十七本《弧形船头》。每次他抬起头来拿过下一本书,都看见克拉宾忧心忡忡、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学会的成员们已经开始带着战利品陆续回家了,房间渐渐空了下来。突然,马丁斯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宪兵,似乎正在跟克拉宾的那两个小喽啰发生争吵。马丁斯觉得在他们的话语中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顿时慌了神,这一慌更是连残存的一点常识也失去了。此时只有一本书还没签了,他草草写下最后一个“B.德克斯特”便朝门外跑去。那个年轻人、克拉宾和那个宪兵都站在入口的地方。
“这位先生是?”
“他是本杰明·德克斯特先生。”
“厕所,厕所在哪儿?”马丁斯问。
“我听说有位罗洛·马丁斯先生坐你们的车到这儿来了。”
“弄错了,显然是弄错了。”
“二楼左拐。”年轻人回答道。
马丁斯出门后朝楼梯下走去,经过衣帽间的时候一把抓过自己的外套。在一楼的楼梯平台上他听到有人正沿着楼梯上来,越过栏杆一看,发现来人正是我派去确认他身份的佩恩。于是他折回身去,随意打开一扇门,进去后把门关上,随即听到了佩恩走过去的声音。房间一片漆黑,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哼哼,他回转身来,看着这个用途不明的房间。
他什么也没看见,声音也停了。他稍微动了一下,声音又开始了,像是受到阻碍的呼吸。他保持不动,声音又渐渐消失了。门外有人在喊:“德克斯特先生,德克斯特先生。”然后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低语——在黑暗中长久又持续的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