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层楼是他们大学时代另一个朋友埃兹拉的。埃兹拉是艺术家,很差的那种,不过他也不必很好,因为就像杰比总提醒他们的,埃兹拉这辈子都不必工作。而且不光是他,他小孩的小孩的小孩也永远不必工作:他们可以一代接一代做那些很烂、卖不掉、毫无价值的艺术作品,但照样有财力,一时兴起就去买他们想要的顶级油彩,或是在曼哈顿闹市区买下大而无用的LOFT,胡乱改装到一半就放著烂掉。而且等到他们厌烦了艺术家生活(杰比相信,埃兹拉总有一天会这样),只要打电话给他们的信託基金管理人,就可以拿到一大笔现金;那个金额是他们四个人(好吧,或许马尔科姆除外)这辈子连做梦都不会梦到的。不过同时,认识埃兹拉好处不少,不光因为他让杰比和其他几个老同学住在他的公寓(任何时候去那裡,总有四五个人窝在LOFT的各个角落),也是因为他是个脾气很好、基本上很大方的人,而且他喜欢开狂欢派对,免费供应大量食物、迷幻药物和酒。
「慢著,」杰比说,放下筷子,「我刚刚才想到——我们杂志社裡有个人在帮她阿姨找房客。好像就在唐人街这附近。」
「房租是多少?」威廉问。
「大概很低——她根本不晓得该开价多少,而且她想找认识的人当房客。」
「你可以帮我们说点好话吗?」
「不止——我来介绍你们认识。你们明天可以来我办公室吗?」
裘德叹了口气。「我明天走不开。」他看著威廉。
「没关係,我可以去。几点?」
「午餐时间吧。1点?」
「就这麽说定了。」
威廉还是饿,不过他让杰比吃了剩下的蘑菇。然后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有时马尔科姆会点餐馆常年的招牌甜点菠萝蜜冰淇淋,吃两口就不吃了,让他和杰比解决剩下的。但这回他没点冰淇淋,于是他们跟服务生要了帐单,好拆帐付钱。
* * *
次日,威廉去杰比的办公室和他会合。杰比在苏荷区一家杂志社当前台,杂志主要报导这一带的艺术圈动态,规模虽小却颇具影响力。对杰比来说,这是一份策略性的工作:有天晚上他跟威廉解释,他计划跟杂志社的某位编辑交上朋友,然后说服他报导自己。他估计这个任务要花六个月,这表示他还需要三个月。
杰比上班时,总是摆出一副略带怀疑的表情,既不相信自己竟然在工作,也不相信居然还没有人看出他的特殊天赋。他不是个称职的前台,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但他很少接。要是任何人想找他(这栋大楼裡面的手机信号不太稳),就得遵循一套特殊的暗号:拨通电话后等铃响两声,挂掉,再重打一次。但即使如此,他有时候还是不会接——因为他的双手在办公桌下头,正忙著梳理、编织从脚边一个黑色塑胶袋裡拿出来的一团团头髮。
以杰比自己的说法,他正在经历他的「头髮时期」。最近他决定暂停画画,专心用黑色头髮做雕塑。他们每个人都曾花一个週末的时间,辛辛苦苦地跟著杰比去皇后区、布鲁克林、布朗克斯,以及曼哈顿的理髮店和美髮店。他们在外头等,杰比则进店裡,问店主能不能把要丢掉的头髮给他,然后他们提著一大袋越来越重的头髮,跟在他后头走。他早期的作品包括《令牌》,那是一个去掉绒毛的网球,剖开来填入沙子,外头涂上黏胶,然后在一块头髮地毯上滚了一圈又一圈,于是黏在上面的那些短短的头髮就像水裡的海藻般晃动。还有一个「日常」系列,是用头髮包裹各种家用小工具——一个订书机、一把奶油刀、一个茶杯。现在他正在进行一项大计划,他不肯跟他们讨论,只零星透露过一点——他计划将许多鬈曲的黑髮梳理并编织起来,最后做出一条漫长无尽的绳子。上个星期五,他保证要请吃披萨加啤酒,哄骗他们去帮他编辫子,但辛苦编了几小时之后,他们意识到显然不会有披萨和啤酒,就离开了,有点不高兴,倒也不是太意外。
他们全都对这个头髮计划感到厌烦,只有裘德觉得这些东西很不错,有一天会成为重要作品。为了答谢,杰比给了裘德一个黏满头髮的梳子,可是后来他又把这个礼物收回了,因为埃兹拉老爸的一个朋友似乎有兴趣买(结果他没买,杰比也没把梳子还给裘德)。头髮计划在其他方面也遇到了困难。有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又去了杰比在小义大利的住处,帮他整理头髮,当时,马尔科姆说那些头髮好臭。这话没错:他完全没有说作品烂的意思,纯粹是指那种没洗的头髮所散发的金属性刺鼻气味。但杰比因此乱发脾气,骂马尔科姆是自我厌弃的黑鬼、汤姆叔叔、自己种族的叛徒,向来很少生气的马尔科姆听到这些指控也发火了,把自己的葡萄酒倒进旁边一袋头髮裡,站起来气冲冲地走了。裘德赶紧尽力追出去,威廉则留下来安抚杰比。儘管这两个人次日就和好了,但是到头来,威廉和裘德对马尔科姆更不满一些(这不公平,他们知道),因为第二个週末,他们又去了皇后区,一家接著一家拜访理髮店,好补偿那袋被马尔科姆毁掉的头髮。
「黑色星球的生活怎麽样了?」这会儿威廉问杰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