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她能不能看一下公寓的其他部分。
「啊,儘量看。」安妮卡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但接著,她就跟在他们后头,讲话还是很快,跟杰比说起一个叫贾斯珀的,总是什麽都要用Archer字体,杰比不觉得正文用这种字体,看起来有点太圆太诡异吗?现在威廉背对著她,她就敢盯著他看了。她讲得越久,那些閒扯就越显得愚蠢。
杰比观察著安妮卡打量威廉。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紧张又充满少女态(通常她在办公室裡沉默又易怒,其实还有点令人担心,因为她办公桌上方的牆面放了一个她自製的心形雕塑,完全是用笔刀雕出来的),可是杰比看过太多女人碰到威廉就这样。他们全都见过。他们的朋友莱诺以前老说威廉上辈子一定是渔夫,天生就是会吸引猫咪 [1] 。然而大多数时候(但不是每次都这样),威廉似乎对女人的关注浑然不觉。杰比有回问马尔科姆为什麽威廉会这样,马尔科姆说他认为是因为威廉没注意到。杰比听了只是哼了一声,他心裡真正的想法是:马尔科姆是他认识的人裡头最迟钝的,如果连马尔科姆都注意到女人碰到威廉的反应,威廉自己不可能没注意到。不过稍后,裘德提出另一个不同的解释:他说威廉可能是刻意不回应那些女人,这样在场的其他男人就不会觉得受到威胁。这个说法比较合理,人人都喜欢威廉,他也绝对不会想害别人不舒服,所以有可能(至少在潜意识裡)他只是装傻而已。可是啊——那真是个奇观,让他们三个百看不厌,而且事后老拿来取笑威廉,不过他通常只是笑一笑,什麽也不说。
「这裡的电梯运转都正常吧?」威廉忽然转身问。
「什麽?」安妮卡回答,吓了一跳,「是的,蛮可靠的。」她薄薄的嘴唇扯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杰比胃裡一紧,他知道安妮卡的那个笑是想放电,替她觉得难为情。啊,安妮卡,他心想。「你们是打算搬什麽东西进来啊?」
「我们的朋友。」杰比抢在威廉前头回答,「他爬楼梯有困难,所以需要电梯。」
「喔。」她说,又脸红了。然后回头瞪著地板看,「对不起。没错,电梯能用。」
这间公寓没什麽好的。进门的门厅很小,比门垫大不了多少,门厅往右通向厨房(一个闷热、油腻的小方间),往左通向餐厅,或许可以放下一张小牌桌。餐厅和客厅只隔著一道矮牆,裡头有四个窗子,装了铁窗,朝南开向一条散落著垃圾的街道。沿著一条短廊往前走,右边是浴室,裡头有乳白灯罩的壁灯和旧搪瓷浴缸,浴室对面则是卧房,裡头有一扇窗,整个房间深而窄,左右靠牆平行放著两张双人床的木製床架,其中一个上头已经放了日式床垫,巨大而丑陋,重得像一匹死马。
「这张日式床垫没用过。」安妮卡说。她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说她本来要搬进来,甚至先买了那张床垫,结果却没机会用,因为她后来又搬去她朋友克莱门那裡了,不是男朋友,只是朋友。老天,她真是白痴,讲这干嘛。总之,如果威廉决定租下这间公寓,床垫就免费送他。
威廉谢了她。「你觉得怎麽样,杰比?」他问。
他觉得怎麽样?他觉得这是个破烂狗窝。当然,他自己也住在一个破烂狗窝,但那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因为那裡不要钱,他可以把省下的房租拿来买颜料、生活用品,还有迷幻药,以及偶尔搭趟出租车。但如果埃兹拉哪天忽然要收他房租,他才不会住在那儿。他家不像埃兹拉家或马尔科姆家那麽有钱,但他的家人也绝不会让他花钱住在一个破烂狗窝裡。他们会替他找个更好的住处,每个月接济他一点。但威廉和裘德就没有办法了,他们得自食其力,而且没钱就注定要住破烂狗窝。既然如此,那或许就该搬进眼前这个狗窝——这裡很便宜,又在市区,而且他们未来的房东已经对他们其中的一个有了好感。
所以,「我觉得这裡很完美。」他告诉威廉,而威廉也赞成,安妮卡轻呼了一声。匆匆交谈之后,一切都敲定了:安妮卡找到了房客,威廉和裘德有了住的地方。末了,杰比提醒威廉,要他替自己出钱买碗麵当午餐,然后他就得回去上班了。
* * *
杰比不是那种天生会内省的人,不过那个星期天,他搭地铁去母亲家的路上不禁有点沾沾自喜,还有一种近乎感激的情绪,为自己拥有的人生和家庭感到庆幸。
他父亲是从海地移民来到纽约的,在杰比3岁时就过世了。虽然杰比总是认为他记得父亲的脸(和善又温柔,唇上一道细细的小鬍子,笑起来圆圆的两颊像李子),但他永远不确定是真的记得,或只是从小就仔细打量母亲床头柜上那张父亲的照片,才以为自己记得。不过,这是小时候唯一让他忧伤的事,而且这更像是一种必需的忧伤:他没有父亲,他也知道没有父亲的小孩会为人生的这个缺憾而伤感。然而,他从来没有真正感觉到那种渴望。父亲过世后,他的母亲,海地第二代移民,拿到了博士学位,之后就一直在他们家附近的公立学校教书,她认为杰比该读更好的学校。等到杰比上高中时,他拿到奖学金,去布鲁克林一所昂贵的私立学校读书,乘车上学要将近一小时;此时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