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是曼哈顿一所重点公立学校的校长,同时也是布鲁克林学院的兼职教授。她曾因为种种创新教学法被《纽约时报》报导,杰比心底很以母亲为荣,虽然在朋友面前他都假装不是如此。
在杰比的成长过程中,母亲总是很忙,但他从不觉得被忽略,也从不觉得母亲爱学生胜过爱自己。家裡还有他的外婆,会做他爱吃的菜,唱法语歌给他听,而且天天都跟他说他是个不得了的宝贝,是个天才,说他是她一生最重要的男人。他还有两个阿姨,一个是她母亲的姐姐,在曼哈顿当刑警,另一个是她的药剂师女朋友,也是第二代移民(不过是从波多黎各来的,不是海地)。她们没有子女,所以把杰比当成自己的小孩。他的亲阿姨是运动健将,教他如何传接球(他小时候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后来证明这是很管用的社交技巧);她女友则对艺术有兴趣,杰比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跟著她去参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呆呆瞪著《一:三十一号,一九五〇》(One: Number 31, 1950 )这件作品,敬畏不已,他阿姨在一旁解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当初怎麽创作这幅油画时,他几乎充耳不闻。
上高中后,他觉得应该稍微做些修正,让自己与众不同,更让富有的白人同学不舒服,便故意改动了自己的家庭背景:他变成了另一个没有父亲的黑人男孩,母亲在他出生后才完成学业(故意不提她在研究生院完成学业,于是大家以为他指的是高中毕业),阿姨的工作是在街上走来走去(大家又以为那是妓女,不晓得他指的是刑警)。他最喜欢的全家福照片,是高中时他最要好的朋友丹尼尔帮他们拍的,一直到让丹尼尔进家门拍照之前,杰比才向他吐露实情。当时丹尼尔在进行一系列他称为「从边缘力争上游」的家庭照拍摄计划,而杰比不得不匆忙修正阿姨是街头妓女、母亲受教育不多的错误印象后,才让朋友进门。当时丹尼尔的嘴巴张得好大,还没发出声音,杰比的母亲就来到门边,说天气这麽冷,叫他们两个赶紧进屋,丹尼尔只好照做。
依然处于震惊状态中的丹尼尔让他们在客厅摆好位置:杰比的外婆伊薇特坐在她最喜欢的高背椅上,一边站著他阿姨克里斯蒂娜和她女友西尔维娅,一边则是杰比和他母亲。但接著,丹尼尔还没来得及拍,伊薇特就要求杰比坐在她的位置上。两个女儿抗议起来,但伊薇特告诉丹尼尔:「他是这个家的国王。」又说,「让·巴蒂斯特 [2] ,坐下!」他坐了。在照片中,他胖嘟嘟的双手抓著椅子的扶手(即便是在那时,他就胖嘟嘟的),站在他两边的女人满面笑容地朝他看。他的双眼直视镜头,露出大大的笑容,坐在那张原本应该给他外婆坐的椅子上。
她们相信他终有一天会成功,这念头从未动摇,简直坚定到了令人难堪的地步。她们坚信(就连他自己的信念都受到太多次考验,很难坚定不移了),他有一天会成为重要的艺术家,他的作品会挂在大博物馆裡,还没给他机会的人只是不懂得赏识他的天分而已。有时他相信她们,靠她们的信心支持自己振作起来。有时候他很怀疑(她们的意见似乎跟全世界的人完全相反),因此他很好奇她们会不会只是在施捨他,或纯粹就是疯了。也或许是她们的品位太差了。四个女人的判断怎麽会跟全世界的人差这麽远?她们四个人意见正确的概率当然不太高。
但是每个星期天,他偷偷返家探望,都觉得鬆了一口气。家裡有丰盛的、免费的食物,他外婆会帮他洗衣服,他讲的每个字、展示的每张素描都会得到认真的欣赏和轻声的讚叹。他母亲的房子是一片熟悉的领土,在那裡,他永远受到崇拜,感觉上,那裡的每项习俗和传统都是为了他和他的特殊需求量身定做的。在傍晚的某个时间,在吃过晚餐、但还没吃甜点的时候,大家都在客厅裡休息、看电视,他母亲的猫趴在他膝上,热乎乎的。他会看著这些女人,感觉心裡胀得好满。然后他会想到马尔科姆,有聪明绝顶的父亲和满怀关爱却迷糊的母亲;然后想到威廉,他的双亲都过世了(杰比只见过他们一次,是在大一结束、要搬出宿舍的那个星期,当时他对他们的沉默、拘谨和不像威廉感到惊讶);最后,当然,他想到裘德,他的双亲根本不存在(这是个谜,他们认识裘德到现在快十年了,仍不确定他父母是什麽时候过世的,还是他根本从小就是孤儿,只知道状况很悲惨,完全不能提)。然后,他会感觉到一股快乐与感激的暖流,好像胸口涌起了一片海洋。我好幸运,他会想,因为他很好胜,总是要从人生的各个角度跟同辈比较,他会想,我是最幸运的一个。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不配,也不觉得他应该更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感激;只要他快乐,他的家人也会跟著快乐,于是他对他们唯一的义务就是要快乐,照他自己的条件,过著他想要的生活。
「我们都没得到我们应得的家庭。」威廉有一回说,当时他们都嗑药嗑得迷糊了。当然,他指的是裘德。
「我同意。」杰比当时回答。他的确同意。他们每个人,包括威廉、裘德,甚至马尔科姆,都没生在自己应得的家庭。但私底下,他觉得自己是例外: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