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相等公理

小说:渺小一生 作者:柳原汉雅

我知道。」

「那就告诉我你原谅我。拜託,裘德。」

然后他会沉默一会儿。「没事的,杰比。」他会说,但他没办法让「我原谅你」这几个字从嘴巴吐出来。到了夜裡独自一人时,他会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原谅你,我原谅你。明明很简单,他劝告自己,这样可以让杰比好过一点。每当杰比看著他,眼白浑浊发黄,他就会命令自己,快说,快说啊。但他就是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害杰比感觉更糟糕。他明明知道,但就是说不出来。那几个字像石头,就埋在他的舌头下方。但他没法吐出来,就是没办法。

后来,杰比每天晚上从勒戒中心打电话给他时,他会坐在那沉默地听著杰比兀自说个不停,刺耳又学究气,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说他瞭解到了他不能靠别人、只能靠自己,还有他(裘德)要明白人生不光是工作而已,要好好过每一天,并且学著爱自己。杰比勒戒完回家,必须重新适应。有短暂的几个月他们很少听到他的消息。只知道杰比租的公寓被房东收回,他先搬回母亲家,设法重建自己的生活。

但接下来有一天,他打电话来了。那是二月初,离他们送他去医院将近七个月了。杰比想跟他见面谈谈。他就约了去威廉家附近一家叫克莱芒蒂娜的小餐馆碰面。当他在拥挤的餐桌间缓缓前进,走向靠著后牆的座位时,忽然明白为什麽自己挑了这家餐馆:因为这裡太小、太挤,杰比就没办法再模仿他的样子了。一领悟到这点,他就觉得自己好傻好懦弱。

他跟杰比很久没见了。杰比站起来身体前倾,隔著餐桌拥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小心翼翼,然后才坐下。

「你气色很好。」他说。

「谢了。」杰比说,「你也是。」

有大约二十分钟,他们谈著杰比的生活:他加入了戒冰毒的自助团体。他打算在母亲家继续住几个月,再决定往后的事情。他又开始工作了,继续住院前就在做的那个系列。

「太好了,杰比。」他说,「我真是以你为荣。」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他们看著店裡的其他人。隔著几张桌子,有个年轻女郎戴了一条长长的金项鍊,不断地把项鍊绕在手指上又鬆开。他看著她跟她的朋友讲话,项鍊绕起又鬆开,直到她抬头看著他,他才别开眼睛。

「裘德,」杰比开口,「我想告诉你——我完全清醒了——我很抱歉。那件事太可怕了,太……」他摇摇头,「那真的太残忍了。我没有……」他又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他说,「我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你很抱歉,杰比。」他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哀伤。其他人曾经对他残忍,让他感觉很糟糕,但那些都不是他深爱的人,他不会总是期盼那些人把他视为完整无损的。而杰比是第一个。

然而,杰比也是他最早的朋友之一。他在大学时期因为疼痛发作、被室友送去医院而认识安迪那回,安迪后来告诉他,是杰比抱他进去的,而且要求医生先看他,还因为大闹急诊室被赶出去——但至少他先把医生找来了。

在杰比画他的那些作品中,他看得出杰比对他的爱。他还记得某个夏天在特鲁罗,他看到杰比在素描,从杰比脸上的笑容,那个小小的微笑,还有那粗壮的前臂在纸上小心移动的方式,就知道他在画他很珍惜、很心爱的事物。「你在画什麽?」当时他问。杰比转向他,举起素描本,他看到上头画的是他,他的脸。

啊,杰比,他心想,啊,我会想念你的。

「你能原谅我吗,裘德?」杰比看著他问。

他无话可说,只能摇摇头。「我没办法,杰比。」最后他终于说,「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看著你的脸而不想起……」他停下来。「我没办法。」他又说了一次,「对不起,杰比,真的很对不起。」

「啊。」杰比说,然后他嚥了口口水。他们又坐了好一会儿,什麽话都没说。

「我会永远希望你有美好的人生。」他对杰比说。杰比缓缓点头,没看他。

「唔。」杰比最后终于开口,并且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朝杰比伸出一隻手。杰比看著那手,好像那是外星来的,从没见过,眯著眼睛审视了一会,终于也伸出手握住,但是没握著上下摇晃,而是低头,用嘴唇吻了那手一下。然后杰比放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几乎是跑著离开那家小餐馆,还撞到了几张小桌子,一边说著「对不起,对不起」。

他偶尔会碰到杰比,大部分是在派对上,总是在人群中,两人对彼此礼貌而热诚。他们会寒暄几句,这是最痛苦的。杰比再也不会试著拥抱他或吻他,而是大老远就伸出手朝他走来,然后他接住,两人握手。杰比的个展「秒,分,时,日」开幕时,他请花店送花过去,但附上的卡片极其简短。开幕日那天他没去,但下一个星期六,在去加班途中,他绕到那间画廊,逗留了一小时,慢条斯理地逐一欣赏那些画。杰比的这个系列本来也打算要纳入自己的一天,但最后还是没有,只有他、马尔科姆和威廉的一天。那些画很美,他把每一幅都看了,想到的不是裡面描绘的生活,而是杰比创造这些作品时的生活——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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