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是在杰比最悽惨、最无助的时候画的,然而这些画却充满自信,而且精緻。看著这些作品,会让人感受到创作者的同情心、温柔和优雅。
马尔科姆还是跟杰比维持著好友关係,但觉得有必要为此跟他道歉。于是马尔科姆找了他,把这件事说开,希望他认可。「啊不,马尔科姆,」他说,「你当然应该跟他维持好友关係啊。」他不希望杰比被他们所有人抛弃,他不希望马尔科姆觉得必须背弃杰比以证明自己的忠诚。他希望杰比有个从18岁开始就认识他的老友,从他是全校最搞笑、最聪明的人时开始,而他和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威廉再也不跟杰比来往了。杰比一从勒戒中心出来,威廉就打电话给杰比,说他没办法再跟他当朋友了,还说杰比自己很清楚为什麽。于是他们的友谊告终了。这件事令他很惊讶,也很难过,因为他一直很爱看杰比和威廉一起大笑、一起斗嘴,而且很爱听他们诉说他们的生活。他们两个都那麽无畏、那麽勇敢,他们是他派出去的特使,从一个不太拘谨、比较欢乐的世界带回讯息来给他。他们总是懂得如何享受各种事物,他也一直佩服他们这一点,很感激他们愿意与他分享。
「你知道,威廉,」有回他说,「我希望你不跟杰比来往的原因,不是跟我有关的那件事。」
「当然是因为跟你有关的那件事。」威廉说。
「可是那不是理由。」他说。
「当然是。」威廉说,「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他之前从来没有碰到过,所以并不真正瞭解要终止一份友谊会有多缓慢、多哀伤,又有多困难。理查德知道他和威廉都不跟杰比往来了,但不知道原因,至少无法从他这裡知晓。现在,多年过后,他再也不怪杰比了;他只是忘不了。他发现他心底有一块很小但无法忽略的部分,始终担心杰比可能会再做一次,他发现自己很害怕跟他单独相处。
两年前,杰比首次没跟他们去特鲁罗度假,哈罗德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你现在都没提起他了。」哈罗德说。
「这个嘛,」他说,不知道该怎麽讲下去,「哈罗德,我们,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
「我很遗憾,裘德。」哈罗德顿了一会儿说,还点点头,「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麽事吗?」哈罗德又问。
「没有办法。」他说,专心摘掉樱桃萝卜的叶梗,「那是个很长的故事。」
「你觉得可以修复吗?」
他摇摇头:「我不认为可以。」
哈罗德叹气。「我很遗憾,裘德。」他又说了一次,「事情一定很严重。」他没吭声。「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看你们四个在一起。你们的友谊很特别。」
他再度点点头。「我知道,」他说,「我也这样觉得。我很想念他。」
他至今依然想念杰比,也预计自己会永远想念他。尤其是碰到这种婚礼的场合,以前他们四个都会整夜交谈、取笑其他人。那种四人共有的开心,还有从彼此身上得到的开心,令人羡慕,简直令人嫉恨。但现在杰比和威廉只是隔著桌子彼此点个头,而马尔科姆讲话飞快,以掩饰紧张的气氛,而且他们四个(他永远会想成他们四个、我们四个)开始不太得体地连番逼问同桌的其他三个人,对他们的笑话放声大笑,把他们当成不知情的人形盾牌。他隔壁坐著杰比的男朋友奥利弗(完全就是杰比一直想要的那种体贴白人小伙子),二十来岁,刚拿到护理学位,显然为杰比痴迷。「杰比在大学裡是什麽样子?」奥利弗问,而他回答:「很像他现在这样:搞笑、敏锐、嚣张、聪明,也很有才华。他一直都很有才华。」
「唔,」奥利弗思索著说,看著似乎太专心听苏菲讲话的杰比,「我从来不觉得杰比搞笑,真的。」然后他也望向杰比,很好奇是奥利弗对杰比解读错误,还是杰比已经变了一个人,他再也认不出来了。
那一夜的尾声,他们彼此吻颊或握手道别时,奥利弗(杰比显然什麽都没告诉他)跟他说他们三个人应该找时间多聚一聚,因为他知道他是杰比认识最久的老友之一,一直想多瞭解他。他听了报以微笑,说了些含糊的话,然后朝杰比挥挥手就走出去了,威廉正在门外等他。
「你觉得怎麽样?」威廉问。
「还好。」他说,朝他微笑。他觉得这些有杰比的聚会,威廉比他更难受,「你呢?」
「还好。」威廉说。他的女朋友把车开到人行道边缘,他们晚上住饭店,「我明天打电话给你,好吗?」
回到剑桥市,他自己开门进入静悄悄的屋裡,儘量轻手轻脚走回自己的卧室,然后从马桶附近一块鬆掉的瓷砖底下拿出他的小袋子,割自己割到他觉得完全放空为止,双臂平举在浴缸上方,看著瓷面染上深红。他每次见过杰比总会有相同的行为,他好奇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他好奇他们所有人——他、威廉、杰比、马尔科姆——当晚是否都难以入眠,躺在床上想著彼此的脸,想著二十多年友谊中种种有好有坏的对话。
啊,他心想,如果我是个更好的人,如果我是个更宽厚的人,如果我是个比较不自我中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