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使劲喘着粗气。玛吉得意地把椅子往后斜了斜,起身离开,慢悠悠地上了楼。诺拉的眼睛跟随着女儿,阴沉的目光好像要杀人。她养了一个怪物女儿,她恨之入骨,但同时又在极度的困惑和绝望中深爱着她。静静地,她向后靠在椅子上,尝试着吃掉了餐叉末端的青豆。彼得和拉罗斯好像都没注意。所以不是说她吧?她不恶心吧?一滴眼泪落在了她的餐盘上。
彼得看见另一滴眼泪落了下来。“你还好吗?”
“今天有人告诉我……”拉罗斯说。
彼得伸出胳膊抱住诺拉,搂着她不放。他对此很拿手。
“告诉你什么?”
“他们说,你的妈妈真漂亮。”
诺拉挤出苍白、不知所措的笑容。
拉罗斯开口之前,早已确定玛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他尴尬的是,他总是夹在她俩之间左右为难——他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乔塞特。她告诉他这的确很尴尬。她还告诉他,首先,玛吉有点哀伤障碍 [4] ,很可能就是这一点让她行为异常。“应该让我们家收养她,”斯诺说,“我们爱她,但她心肠太硬,而且她家人之间有沟通障碍。”乔塞特说母女矛盾之类的事在玛吉这样的年纪很正常。她、斯诺和她们的妈妈很幸运,因为艾玛琳生他们时很年轻,而且跟她们一样,随和亲切,从不装腔作势,也不认为高她们一等。“不管什么方法,只要有用就做,”乔塞特说,“但我替你难过,这太尴尬了。”
那一晚玛吉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她之前一直躺在自己的房间——又洗了一次滚烫的热水澡,正等着身体降温。她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开始哭泣。独自一人,哭也没关系。但她还是尽快停止哭泣,让自己坚强起来。她是一匹狼,一匹受伤的狼,她会用牙齿撕开那些男生的喉咙。她再次思考动物怎么会受拉罗斯吸引,那么她也会放心地把爪子交到这小小男子汉的手里。
“移过去点。”她低声说,然后钻进他的被子。
她把热乎乎的脚放在他的小腿上。
“我要问你点事。”她刚才忍不住哭了,现在鼻子还有点堵,脸也有点肿。但他的皮肤让她的脚底变凉。
“拜托了,拉罗斯,别笑。我要问的事很严肃。”
“好吧。”
“如果男孩扑到我身上,到处乱摸,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们。”拉罗斯说。
“你觉得你会吗?”
“我会想办法的。”
“圣人会因为爱杀人吗?”
“圣人有神力。”拉罗斯说。
“你觉得自己是圣人吗?”
“不是。”
“我觉得你是。”玛吉说。
她翻了个身,看着门下昏暗斑驳的光线。这是一个凉爽的夜晚,他的身体温暖了整张床。她皮肤上那层发痒、肮脏、像虱子爬过一样的薄膜消失了,她妈妈吃东西的习惯带来的狂躁感也消失了,所有糟糕的事都被床单里的暖意给驱散了。她开始神思恍惚。
拉罗斯轻抚着玛吉散落在他身侧枕头上的发梢。
“我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她低声说。
※
快下雪了,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雪,罗密欧能闻到雪的气息。他总能在下雪前,在电视上的天气预报员炒作下雪的新闻前,闻到那混着砂砾的新鲜气息。他跑到外面,穿过土地上龟裂的小山包,踏上了通往镇上的路。毫无疑问,正当他摇摇晃晃往前走,天上飘起了雪花。或许是服药的缘故,他突然觉得动弹不得,如同身在一个圆球中,僵立于一幕微小场景内的一辆小小的脚踏车上。在这一场景里,小孩手握圆球不断上下翻转,白色纸屑或雪花似的化学物质随之不断缓缓飘落,这个男人正永不停歇地朝死人卡斯特酒吧走去。他太喜欢这个想法,所以必须提醒自己这不是真的。那没有实质性动作的运动令人心醉神迷,还有他的思绪,他的思绪找到了焦点。
朗德罗碰巧开车经过看到这一幕,一如往常地视若无睹。不过雪花在朗德罗车后飘落,把罗密欧的思绪拉回到复仇上,这曾是他最感兴趣的事。朗德罗认为自己在罗密欧的掌控之外,罗密欧也对他不感兴趣。但事实却不是这样,朗德罗错了。朗德罗太过自负,只想着自己,以至于到现在也记不起他们的过去。那时他们都还是小孩,或许并不比拉罗斯现在大。年岁如此之久,回忆如此之深,大多数时候就如同嵌在骨头里的细刺一样看不见,却不时从内心深处浮现,抑或由内而外穿透罗密欧全身,就像那几个秃鹰似的老太太骗他服下的那些可怕的假药一样。
些许雪花在罗密欧薄薄的头发上融化。或许只是运气好,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医院的替补维修人员名单上。别跳了啊,我的心!处方药瓶这么多,时间这么短。救护车队的成员对他的各种习惯已经视若无睹,因此他偷偷听见一句话便记在便笺上。“永远别碰颈动脉。”他把一盒彩色大头钉藏在手里偷走,用来把便笺纸钉在墙上。找出其间的关系,这可能是揭开那天朗德罗杀死达斯提真相的诸多线索中的第一条。
这疲惫的猎犬似的侦探伦尼·布里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