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桌上的几摞文件之间。
“罗密欧,你做得很好,像你这样的人不多见。我们不只是负责清扫修理,你知道,我们要发挥榜样的作用。如果我们不把工作做好,没人能给人治病,对吧?”
到目前为止,罗密欧已修好了一个应急发电机,让它发动起来。他用电线短路的方法发动过救护车。他还轻手轻脚地撬开过文件柜,甚至在护士没带钥匙时破门而入一间办公室。他在停电时为一个患哮喘的孩子挤压过呼吸泵。他想办法打开卡死的窗户,巧妙地修好感应灯,疏通马桶,清理掉淋浴区的毛发团。他做所有这些事时,除了在脑子里,从没让别人听他说过一个脏字。
“你很有教养,”斯特林·钱斯郑重地说,“这点也很重要。”
罗密欧从维修处办公室走出来发现自己可以大展身手了。
他夜里不但不用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待在家里——这早已令人厌烦——而且医院的监控人员夜里肯定只会昏昏欲睡,管理肯定会松懈。上班第一个星期,他就发现自己想得没错。在这一切颠倒的时段里,罗密欧周围都是窃窃私语。夜班充斥着闲言碎语。不像部落养老院刻薄的流言蜚语,而是有价值的时事新闻。你得聊天以保持清醒。你也得四处走动以保持清醒,所以罗密欧可以做点事。他继续表现得勤勤恳恳,好接近人偷听各种谈话,因为任何一场闲聊都可能有用。他故意让人们看到他趴在地上给地板抛光。
“我跟你说,我们有地板抛光机可以用。”有人告诉他。
“谢谢,不过我有我的标准。”他回答。
急救队的车库外面放着一张小的野餐桌。当然,他们脑子里想着生死大事,可真的,他们这些人真是疏忽大意啊!罗密欧得把他们揉皱的纸片捡起来,当然还得捡烟蒂,捡从他们的午餐里吹走的糖纸和三明治的包装纸。甚至太阳落山后,他也会来捡纸片;这时急救人员都坐在泛光灯下。接着,他要慢慢地、慢慢地处理这些东西。他要把每片垃圾纸抚平摞好,然后毕恭毕敬地放进垃圾桶。罗密欧靠近急救队,在急救室附近徘徊,留在任何能接近值班的急救医生或护士的地方,因为他们可能会透漏一点信息。他穿着矿物色的工作服,跟医院的家具浑然一色,里面套着棕褐色的高领衫,可以遮住喉咙附近的蓝黑色头颅文身。他灰色的弹力牛仔裤的颜色像拖地的脏水,而且很可能是女式牛仔裤。他不在乎。他不跟人讲自己的事,只是怂恿别人说。他不想惹人注意。他穿着黑色橡胶运动鞋,鞋是在公路上捡到的。早上下班回家的路上,罗密欧脑子忙得转不过来,他进入自己的残疾人公寓,把口袋里的纸片倒出来,里面有匆忙地写在便利贴上的笔记、垃圾里拣出来的纸片,甚至有几份夜里丢弃的文件。他把自己的笔记分成几摞。他早就偷偷装了一口袋彩色图钉回家,不断把相关的潦草记录钉在房间里那发霉变软的石膏板墙面上。
从这些零星的谈话中,罗密欧了解到有种病看上去像喝醉酒一样,其实不过是你的身体在制造酒精。帕非·希尔兹从锋利的刀刃上舔东西吃,结果别人得替他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个小孩一生下来浑身都是毛,还有个小孩出生时手里攥着妈妈吞下去的一分钱硬币。老头培伍兹有个儿子服用兴奋剂;那个不孝子偷过老人的钱,他吸毒神志不清时,拿胡萝卜插进屁眼,被送到医院急救中心。有个女人——名字他想听却没听清——用小小的圆鹅卵石锻炼阴部。有个部落成员,是个盖屋顶的工人,肺里吸进几颗钉子,却不肯让医生取出来。任何东西,包括空气中,都含有太多盐分。一个小女孩差点冻死,因为她进不了屋,而屋里的妈妈醉得不省人事。医生当场宣布小女孩死亡,可有个医生用心肺复苏术对她进行抢救,让她的血液回暖,把她从冥界拉了回来。现在,小女孩像拉罗斯那孩子一样什么都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他爸爸家的阳台下面睡着,结果冻死了。他们满怀希望地试图抢救,但没救醒他。一个老妇人出门倒垃圾时迷了路,但没受冻,因为她把自己埋在雪里了。
不过,等等。罗密欧拖着地,一路拖到调度员办公室门口,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都在这儿办手续或者聊天。他听到了朗德罗的名字。他竖起耳朵,俯身靠近,屏住呼吸,努力听清每个字。
“不是那条股动脉。”有个人说。
“确定?”
“也不是那条。”
“哪天?”
“是个周三?还是周二?”
“差点被你糊弄过去。”
接着,他们又开始讲胡萝卜的事。
罗密欧强打起精神,让疲惫的脑袋保持清醒,拼命往脑子里记东西。他必须继续往前拖地,就把听到的话迅速记在从候诊室杂志里撕下来的一张纸上。他把所有的发现都放进从垃圾里抢救出来的一个文件夹里。里面保存着各种可能性,各种富有创意的可能性。他对自己整理个人信息的方法颇为得意。
※
玛吉悄悄溜进拉罗斯的房间,蜷缩在床尾。
“我觉得事情会好起来的,我觉得她开心多了。”玛吉说。
“我也觉得,她不做蛋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