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莱斯汀·詹姆斯
“我们和死人差不多,”玛丽认为,“只不过我们能使用感官。”
我们正讨论来生,玛丽爱聊这种话题。玛丽正用手把做波兰香肠的肉和调味料拌在一起,她岁数大了,手上长满了老茧,如一双结实的兽爪。我们都在变老,玛丽的头发如老鼠毛般灰白,两侧编好的辫子紧贴着耳朵。她的背驼得像个贝壳,脸上皱纹很深,象征着她坚定的信念。她又开始发神经了,把那团肉啪的一声扔下,震起了好些白胡椒粉。每次都是我把她拉回现实。
“听起来像托尔·拜耳,”我开玩笑地说,“他看起来跟醉汉差不多,只不过他从不喝酒。”
玛丽仍能让我表现出最坏的一面,而且我总忍不住拿斯塔开玩笑。这次,我戳到玛丽的痛处了。她走到盐桶前,疑惑地站了会儿,才抓起一把盐。她走了回来,把盐撒在肉里,又开始边琢磨事情边搅拌肉馅。她暂时不会乱说死人的事了。
玛丽尽力借助想象来填补理解上的漏洞。第二天,我到葡萄架下去看她。那天是星期天,肉铺不营业,特别安静。其实现在肉铺几乎入不敷出,但我们不在乎。与那些连锁商店和折扣店不同,我们周日不营业。玛丽正坐在休闲椅上,给酸酸的蓝葡萄去梗,她觉得这种葡萄特别适合做果冻。她看见我来了,就放下篮子,从椅子底下拿出一块很普通的红砖头递给我。
“这是从窗外飞进来的,”她说,“砸碎了玻璃。”
我知道她不会请装玻璃的人来,只会自己用胶布把碎玻璃重新粘上,以和日渐破损的店铺门面相配。跟我和玛丽的状态一样,肉铺的生意也在走下坡路。但我不在乎,现在,这儿成了房地产商眼中的黄金地段。等玛丽把这儿卖了,我俩都打算靠这笔钱生活。我一直坚持要玛丽给我发退休金。
“但愿你抓到了那个捣蛋的孩子。”我对她说。
“根本不是孩子干的。”
我告诉自己别和她理论,但还是控制不住,就像我无法左右人类成功登月的历史一样。
“肯定是有人把砖头扔进来,然后跑了啊。”我说。
“没人扔砖头。”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个预兆。”
“什么预兆啊?”
“灾祸。”
我一点都不惊讶,玛丽眼中从未有过好兆头。她进去洗肠衣了,我负责把架子上的葡萄摘完。我不再去想她说的关于红砖头的那几句话,不想再听她那些不可思议的话了。
但那天夜里,一件对我来说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斯塔站在她前院的那棵花楸树下,身后的橙色浆果耀眼夺目,花楸树的叶子随风摇摆。她系着一条好看的主妇围裙,双手交叉,眺望着马路。她在等人。
“我叫你来,你却没来。”她喃喃低语。
“什么?”我说。
她的双眼深陷到黑眼圈里,双颊消瘦,苍白得就像生面团。
“我叫你来,你却没来。”她又说了一遍。
或许是因为树上颜色艳丽的浆果,或许是因为她蓝白花边的围裙,又或许是因为斯塔长期病恹恹的模样,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个梦境对我来说都无比真实。我醒了,黎明前的天空灰蒙蒙的。我再也睡不着了,于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天大亮后,我走到店里。开始做事前,我叫玛丽过来坐下。我把咖啡壶放在我们中间的桌子上,然后跟她描述那场梦。
“她病了。”玛丽说。
“我看她像个半死的人。”
“她是在叫你去看她。”
我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我好几年没跟她讲话了,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见我。”
然而我回想起了童年。那时,玛丽还没来阿格斯,斯塔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吵吵和和。我从没赢过她,虽然她没我高,但却看起来更强壮,而且每次打架都特别强悍,最后服输的总是我。然后,她会坐在我的胸膛上,用她那又长又粗的辫子打我。现在她已经剪了短发,专业的美容师把她的头发卷得像贵妇犬一样。梦里,斯塔的头发像尖钉一样竖着,一边被压得很平,发根灰白,所以我知道她已经有一阵子没去美发店了。
“我和你一起去,”玛丽说,“毕竟她是我表姐,我得去。”
我们坐在那儿,讨论具体如何安排。
多特可以照顾自己,不用担心,但我不想留她一个人在家,因为她最近很焦虑。自从在华莱士为甜菜节举办的那场比赛中被提名为公主后,多特便把一半时间用来减肥,另一半时间则在锁在抽屉里的秘密日记本上写个不停。有几次,我发现她坐在屋后台阶上,瞪着书里的某一页,眼神忧郁。还有几次,她很生气,差点把草坪修秃。她每晚到阿格斯电影院的零食柜台工作。她在影厅过道的最后面一边抽烟,一边看电影。我管不住她。她衣服上有股难闻的烟味,混合着做爆米花的油和甘草的味道。我觉得是影院放的那些电影让她有些抑郁,胡思乱想,满口脏话。我想我也许不该丢下多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