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愿意离母亲近一些,总守在她的门外。它正守护着她,耐心等待着将她拖过黑夜,拖过黑暗,去往另一个世界。
日子不再有先后,融为了一体,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伊娃的临终岁月就像土地和空气一样漫长。过去的一周,她粒米未进,只能喝几小口温水。她的头发在一顶鸭舌帽里耸立着,戴尔芬想用梳子给她梳下来,却是徒劳。她的胳膊肘和膝盖处的圆骨头凸显出来,浑身瘦骨嶙峋。虽然像喝水一样在吸取吗啡,但依然毫无起色。她的身体没有死去,也没有一丝活力。眼神仿佛已不属于尘世,像看透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看不到。她让戴尔芬直视她的眼睛时,戴尔芬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渐渐消失,她们之间涌动着一股让人惊讶的奇异电流。这种凝视是一股力量,让人欣慰又让人恐慌。戴尔芬好像被猛地一下拽出自己的躯体,卷去了别处。她们四目相对,飞速穿越时空,心脏也随着跌宕起伏,兴奋而狂喜。
伊娃最终离开的那天夜里,戴尔芬被碰撞声惊醒,立刻意识到时候到了。她从伊娃的床脚坐起来,把裹在身上的被子扔到一边。伊娃就像在仰泳一样,拼命地胡乱挥舞着双臂,拳头砰砰地砸在床头板上。戴尔芬握紧床柱,腿一软,睡眼惺忪地跌倒在床边。她有很多天没连续睡过两个小时以上了。当她试图去抓伊娃的胳膊时,都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在睡梦中。但伊娃正在床上做着跑步的动作,踢着皮包骨的双腿,双手在身体两侧前后摆动。她正穿着高跟鞋和弗朗兹赛跑,呼吸越发急促,喘息声粗重而刺耳,仿佛终点近在眼前。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向并不存在的终点线冲刺。她脖子紧绷,面部扭曲,开始深呼吸,胸腔中传出一种类似于木棍滚动的咕噜声。最后双臂落在身体两侧,呼吸消失了,没有回来的迹象。
“能听到我说话吗?”戴尔芬说,“你能听到吗?”
伊娃睁开眼,轻轻吸了口气。她一言未发,直直地盯着戴尔芬。她的脸又重新焕发了美丽。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让戴尔芬打开台灯。
戴尔芬开了灯,握住伊娃的拳头。她的头向前垂,眼睛在眩晕和沉重中合起,然后猛一抬头,醒了过来,从床边小架子上拿下一个琥珀色的圆瓶子,里面装着杏仁油。她往左手掌上倒了一点,睡眼惺忪地抹在伊娃的手上,开始按摩,直到她慢慢放松,松开拳头。
“弗朗兹完全不知情,”伊娃突然喘着气说,“他的亲生父亲不是菲德利斯,叫约翰尼斯·格伦伯格,是犹太人,文质彬彬,高大英俊,在战场上牺牲了。”她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她歇了口气,继续说:“菲德利斯知道,但他从没提过。”
戴尔芬又倒了些油,接着按揉伊娃小臂处松弛干燥的皮肤。这已经是伊娃第四次吃力地告诉她这件事了。照前几次来看,在透露过这个秘密后,她就会嘱咐戴尔芬,什么时候嫁给菲德利斯,又如何照顾孩子们。但这次,她却说了些别的,是之前从未提过的。她的话简明扼要。
“我想让你,只能是你,来搬运我的遗体。还有,请给我妈妈写封信,告诉她你照顾了我。对她说:我爱你。”
戴尔芬望着伊娃的眼睛,希望能像以前那样被她的眼神催眠,但这次有些东西坍塌了,她能感觉得到。她们的心神一起冲破一道隐形屏障,冲出一个磁场,突然周身轻盈,被卷入一股宁静的旋涡,眼花缭乱。后来,戴尔芬才想起来,她当时应该把菲德利斯和孩子们叫过去,但此刻完全没有想到。戴尔芬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伊娃的脸庞,一刻都没有,她知道伊娃很害怕;她也没有松开伊娃的手,她知道伊娃想让她握着,就像一个孩子即将踏入一个全新的陌生世界那样;她的胸腔又前后三次出现了鸣音,越来越响,戴尔芬也没有去挪动她的朋友;当伊娃的呼吸停止,她也没有去按压她的胸腔。伊娃依然望着戴尔芬的眼睛,直到她可能喘不上下一口气也没有移开。然后,戴尔芬看到,她眼睛里那道银线后的光熄灭了,就像门缝里透出的光那样消失了。
“施特鲁布殡仪服务公司,有什么可以帮您?”
本塔的声音听起来睡意未消,但戴尔芬明白,他们一直关注着伊娃的病情,在等待这个电话的到来。
“我本来该联系克拉丽丝,但那样我会崩溃。”戴尔芬说。
“她是你的朋友,起初你会觉得这样更难受。”本塔说,此刻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清醒和坚定,“但你会发现克拉丽丝能给你带来莫大的安慰。我们可以一起过去吗?”
“可以。”戴尔芬说,然后坐在伊娃的厨房里,听着菲德利斯和孩子们在隔壁一起悲伤地呜咽,一个安慰着另一个,刚控制住情绪,又有一个会失控痛哭。戴尔芬需要听到他们的声音,此刻她十分孤独。但她不能和他们在一起,这个时候她并不适合走进那个房间。她已经用丁香花香皂给伊娃清洗了身体,在她双腿间夹了条毛巾,合上她的眼睛,抚平她的表情,使她看起来更加安详,然后才把菲德利斯叫了过去。她想到伊娃临终前的要求,也许她应该陪着一起将遗体送到施特鲁布家。但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控制,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而且莫名有些别扭,好像伊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