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依然被悲伤笼罩的家庭难免跌跌撞撞,小乱不断。有人脚趾刚结了痂,眼神中的恐惧刚刚散去,就又有人从屋顶上摔下来,或骑自行车时跌倒,或在屠宰间地板上的锯末里摔一跤。悲伤还为各种大病小恙开道——莫名其妙发高烧,当地暴发的每一种痘疹都中招,就算身体最结实的也会得白喉、百日咳,更不必说严重的肠胃感冒和常见的拉肚子、流鼻涕、眼睛发炎、耳朵感染、生虱子了。一旦天气变冷,似乎所有小毛病都接踵而至,让戴尔芬忙得团团转,很难按照她向菲德利斯要求的时间上下班。有时她还需要照顾他们一整夜,不得不在他们的床脚边过夜。她成了烹饪鸡汤的高手,每天跟在鸡屁股后面找鸡蛋和虱卵也成了她的日常。即便他们都健康无恙,夜里睡得香甜,她也会守在卧室门口,忧心忡忡。他们让她发生这样的变化,就好像开启了她体内某个原始的开关,她自己却关不上。有时离开前,她还会迷信地数一遍他们的呼吸,以确保他们呼吸规律。她会给每个人数十下,数到十时,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烦惹烦,愁生愁,她越发坐立难安。有时躺在西普里安身边夜不能寐,她会发现大脑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私自储存了过去许多让她羞耻难当的画面,或很久以前女朋友们的辜负和男朋友们的背叛,还有父亲酗酒给这座房子带来的灾难,每一帧都在脑海中栩栩如生。她经常把西普里安叫醒,让他陪着说话,但她从没对他说过,自他们做爱后的一个月里,她一直好奇而勇敢地等待着,希望又不盼望,会孕育一个孩子。他也从没对她说过,其实他的想法也一样。有马库斯在身边时,他就禁不住会产生这个想法,而且他一直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当爸爸。他想象会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会教他们算术、平衡,给他们讲自己的故乡和知道的所有故事。所以夜里和戴尔芬说话时,他很想问问她怀孕没有,但还是没有开口,因为那样就难免重提做爱的话题,而他不愿面对其中牵涉的复杂情绪。那样他就要事先做好准备,需要颇费一番心力。他更情愿不动声色、充满爱意地轻抚她的脸颊,握住她的手,给她讲他和兄弟们一起养过的一匹倔强的老马,让她再次进入梦乡,这样要容易得多。当她的哥哥会更轻松,但他还是想要孩子,想和戴尔芬一起生活。随着日子久了,他也就知道她没有怀上他的孩子,于是在一天夜里,一个没有月光的夜里,他举头凝视着天空中似乎投射向外太空的无尽黑暗,拿着一枚纯金的结婚戒指,认真地请求她嫁给他。
那夜的夜色如此浓重,在他们周围打着绿色的旋涡。她沉默很久,没有回答,但她并非在考虑如何回答,而是在考虑如何拒绝。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不。”
这个字孤零零地飘浮在他们之间。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有好的一面。一旦掌管起店铺,戴尔芬的心情几乎是雀跃的,干起活来忙碌而利落。现在担负起部分职责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能这么喜欢这份工作。她不介意每天大量洗洗涮涮的苦差事,会分派孩子们扫地、撒新锯末、擦展示柜和地板,忙不过来时就让弗朗兹放学后看店。她开始从售卖货物里获得几乎让她羞愧的乐趣——在大西洋彼岸卖出一圈品质最佳的肝泥香肠,或一片不是哪里都能随便买到的科尔比氏干酪,或一箱刚敲破的鲱鱼干,还渗着卤水,散发着烟熏味。伊娃早已在戴尔芬心中种下一个神奇的信念,那就是从菲德利斯手里出品的一切必属精品,店里出售的都是只有自家老客才值得拥有的珍馐美馔。
这种信念对生意自然有利。对于什么单品会热卖和最佳打折时机,戴尔芬也有独到敏锐的眼光和精准的判断。她开创每周推出一种一元单品的项目,吸引来不少顾客。那时,只有银行家和屈指可数的几个富人住在峭壁上的奢华豪宅里,四周绿草如茵,峭壁下是河水从未上涨过的难以捉摸的河流。其他人的生活则经常捉襟见肘,很多人一贫如洗,生活困窘到完全吃不起肉。戴尔芬很擅长从富人手里挣钱,也悉心与穷人打交道。她储存起一桶桶干豆和豌豆,精明地和农场进行交易,像马贩子那样换来她确定有销路的货物。她还和一个经营范围遍及周边许多城市的能干的批发商建立往来,收来形形色色的新鲜玩意儿,足以激发大家强烈的好奇心,吸引他们前来一瞥。有她亲自试用并推荐的香皂、粉状保健品、成盒的粗切燕麦碎粒、苹果醋、核桃油、成罐的芥末酱。她还紧贴墙面安装了一个乳蛋类柜台,而之前都是从屋后冷藏柜里的坛子里取牛奶,现在她在柜台里还存放了奶油、当日鲜奶、三种级别的黄油和罗伊养的鸡新下的蛋。
罗伊依然没碰酒精,这反倒让戴尔芬开始担心。即便如此,看着他在屋里屋外默默付出的一切,她又有何可抱怨和挑剔的呢?他从没闲着过,甚至还不时跟着西普里安一起出远门,从边境线外偷运来私货后也不顺手牵羊,立刻转手卖掉。有时,他也会给她讲些胡编乱造的故事,表述清晰,娓娓动听——都类似于他曾给伊娃讲的故事,讲他怎样参与表演了一场意大利戏剧,或杀死一头熊,还跟着纳瓦霍人学习编织毛毯,会用希伯来语做很长的祷告。每当这时,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