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灯火,将书上的一字一句刻入脑海中。
她生而有过目不忘之才。当年,父母发现了这一异于常人之处,便开放了书房,供她随意阅读。
书房何止瀚如烟海,纵使后来无书可读,仅靠从回忆中学习,也渐渐练就了一手精美纯熟的文辞。
阿妩偶然看过罗元绍誊抄的文章,据说是国子监监试榜首的习作。
她自信,自己不比那人差。
若说唯一的差,便是在二三场试上——譬如策论、诰表、算经之类,她从前甚少接触的领域。
而这些,恰可靠房掌柜送的书补足。
不得不说,房掌柜当真是无心插柳,柳却成荫。
本是为了交好「公子」随意塞的几本,在一众秾词艷语里毫不起眼,却给帮了阿妩的大忙。
一连几日,她都不问世事,放纵着自己沉迷于书海。
再度抬起头来,已然成竹在胸。
阿妩伸展了腰肢,骨节发出轻响,慵懒之感漫过了全身。旋即,她轻轻自语一句:「还有半月就是恩科,该去买衣服了。」
「陈甫」的身份是陈太师的族亲,不是什么富裕人家。穿着上,只肖寻常读书人的长衫即可。
在伙计的指点下,阿妩买了两件成衣长衫,一身浅青色的,一身深色的。又加上一套雪白冰绸的里衣。
夏日将近,外衫可以不露富,里衣要透气舒适些。
思索了片刻,她又买了个苏绣扇袋,和一个装了驱虫香料的鸳鸯荷包,凑足一身的行装。
伙计羡慕道:「有您这样体贴的夫人,您的夫君真是好福气啊!」
阿妩露出些微妙的笑意,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大约没人能够猜到,这通身读书人的行头,不是给那莫须有的夫君,全是她给自己买的。
离开了布庄,阿妩想了想,干脆一口气跑了好几家店,把科举所需的一应事物买了齐全。
一个时辰后,手中满满当当,她的荷包也空了大半。
再次路过清荣书斋,阿妩犹豫了片刻,仍进门看了看。房掌柜对她有伯乐之恩,再者说,她也想看看《青梅记》现在如何了。
岂料——
「世子?」阿妩失声道。
男子乍然抬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之色。
「真是太巧了。」阿妩笑道。
这些日子与谢蕴巧遇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她天马行空地想,莫非她和世子,有什么妙不可言的缘分不成?
然而,谢蕴并未像往常一般,清淡地唤她「唐姑娘」。
他的呼吸微窒片刻。看见女子的那一刻,眼前闪过梦中的千百般浮花片影,勾人的眼波,雪腻的肌肤……一剎又消逝不见。
良久,他才沉着沙哑的嗓音道:「是,当真很巧。」
「唐姑娘又来买书?」他偏过头去,不欲直视阿妩盛到极点的容颜,却不经意间,看见她白皙的手中拎得满满当当。
长衫、扇袋、香囊、印鑑……
谢蕴的眼底一剎暗了下来。
全是男人的东西。
阿妩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只觉得今日的谢蕴神色仿佛有些恹恹的,嗓子也比往常沙哑几分。
是苦夏么?
也对,近来确实颇为热燥,日头晒得人麵皮火辣辣的。
世子屡次出手相助,堪称她的恩人也不为过。
既然遇见他心情欠佳,自己装作没看见,只潦草打个招呼也说不过去。
阿妩歪着头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世子,要不要一起喝些冰凉的饮子?这一回我做东请客。」
她也只能在这些地方聊表些心意了。
「……好。」谢蕴说。
初夏已至。街面上已有茶铺贩起了凉饮子。
井水湃过的凉汤,只肖喝上一口,便觉有山泉从喉中划过,通身的燥意与暑气尽散了。
阿妩直奔一家茶摊而去。
摊子是露天的,只有几张木桌长凳,和一张灰扑扑的招幡。
与光风霁月的世子,颇有些格格不入。
阿妩抿了抿嘴,有些羞赧地解释:「这家的饮子味道很好……世子若是不喜,那我们就换一家,我请得起的!」
「箪食壶浆,回不改其乐也。谢某非是于细枝末节之处讲究之人。」谢蕴撩起衣摆,修长笔直的双腿跨坐于长凳之上。
只是旱柳木凳与他深色的锦衣,怎么看怎么不相衬。
有些人天生该锦衣玉食,否则是一种亵渎。
而谢世子呢,更该吸风饮露,才衬得上他皎皎的仙姿玉貌——就像传说中云天之上的男神仙们那样。
噗。
阿妩被自己的想像逗笑出声。
她连忙灌了一大口饮子以遮掩失态,茶杯转瞬间见了底。正要拿起茶壶再时,另一隻骨节修长,指腹微茧的手突然覆了上来。
两隻手在空中短暂相触。
粗糙的薄茧划过柔软的手背,激起细微的战栗之感。
阿妩一惊,连忙撤开了手。
她摸了摸鼻子:「世子,是我失礼了,没留意到你也要添茶。」
岂料另一隻手的主人远比她更慌乱。手心似被烫到似地蜷起,修长的指尖一瞬变得通红,渐渐在整个手掌蔓延开。
谢蕴半阖起眼,遮盖住眸低神色:「莫要再招我了。」清泠的嘆息极轻极淡,如蜻蜓点水漾起的涟漪,几乎要化进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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