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焦心于曲青青的人命官司,可这美轮美奂的山中秋景实在是让人心旷神怡,三人都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向那无数道山樑之后红彤彤的朝阳。
「若是圣上也能看看这幅美景便好了……」小德子突然梦呓般地喃喃道,清晨的阳光映照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泛起异样夺目的光彩。「待我回去了,定要亲口将下官与沈大人一同查案的故事讲与圣上听,定是比那《沈郎探幽录》还要早一步!」
沈忘温和地笑了,小德子自见到曲青青焦黑的尸体后便一直郁郁寡欢,此刻谈及小皇帝却仿佛变了一个人,整张面孔都洋溢着灵动与欢悦。那种少年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感情,让沈忘也不自觉地忆起当年的自己,笑容便再也掩藏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
「德公公,圣上也时常谈起你。」一直沉默赶路的柳七突然开口了。
小德子的表情凝住了,片刻后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如同那跃出山樑的朝阳一般蓬勃而出:「柳大侠,你当真!」
「当真。圣上说过,你最爱吃的便是桂花糕,可对?」柳七微微歪着头,嗓音柔和而舒朗。
小德子张口结舌了半晌,突然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泪水顺着手背与脸颊的缝隙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圣上还记着……圣上还记着吶!」
「小的跟圣上念叨过,自己的家就在这片山樑的后面,是个叫宁芳的小县城。那里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桂花树,比沈大人县衙里面的那棵还要大!自那以后,圣上每次吃桂花糕都会赏小的几块,而小的每次吃着桂花糕,就像回到了家里一样……」
小德子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泣不成声:「圣上还惦记着我……我要好好替沈大人查清这个案子,我便能回去了……我便能回去了!」
他狠狠擦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被秋风一扑,白皙的小脸儿上起了一道又一道的风印子。小德子挺直了腰杆,向着不远处的山洼遥遥一指:「沈大人,您瞧,咱们马上就到了!」
第179章 挟刃落花 (十二)
连绵起伏的山樑之间突然凹陷下去一块儿, 颇为突兀,想来便是信中所言的「蛟龙出水处」。三人相互搀扶着来到那块儿荒地上,萧索的秋风在这片没有遮拦的土地上吹得格外猛烈, 孤零零伫立着的几根蒿草也被吹得东倒西歪, 眼看就坚持不住了。荒地的一角,有一块明显被翻掘过的土层,沈忘一掀衣服下摆,蹲踞在地便准备下手翻找。
「沈大人!不可!」小德子慌得差点儿咬到舌头,手忙脚乱地挡住了沈忘的动作, 「让小的来,您怎么能脏了手!」
沈忘眯眼笑道:「无妨,脏谁的手不是脏,你陪柳仵作歇会儿吧!」
接着, 也不容小德子分说, 柳七便把他扯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小德子坐得很是忐忑, 几次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帮沈忘一起挖土, 可都被柳七牢牢的按住, 动弹不得。折腾到最后, 小德子倒是同沈忘一样出了一头的汗。
小德子度秒如年地候了半晌, 沈忘终于施施然站起身, 怀中捧着一个精巧的箱子。无须打开,只要轻微晃动, 便能听到箱子中金玉相击发出的清越声响。
「看来,这便是曲管勾信中所说,能够让子嗣绵延流长的『宝地』了。」沈忘嘆了口气, 将箱子递给小德子。别看那箱子形制小巧,却是颇为笨重, 将小德子带得一个趔趄。
「沈大人……为什么,为什么给我?」小德子瞠目结舌地看着怀中还带着土腥气的箱子,诧异道。
沈忘将怀中的信件拿出来,仔细展平,放在箱盖之上:「祸不及子孙,既然曲管勾信任你,托你将信件捎给家中妻儿,你便把这些遗物也一併捎回去吧!」
「可是……可是……」小德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没有盘剥,没有剋扣,甚至连箱子都没有打开,银钱都没有点数,就这样直接交给自己吗?
「曲管勾已经为自己的营私付出了代价,总得给他的妻儿老小留条活路。若这箱金银入了兵部,也无非是饱了他人的私囊,反倒要了那无辜老小的性命。送去吧,此事我就当没有看见。」沈忘轻轻挥了挥手,柳七闻言则默默地转过身去,望向逐渐升向中天的日头。
小德子狠狠一咬下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两个头:「小德子替曲管勾叩谢沈大人的大恩大德!」说完,将信在怀中揣好,沿着山樑一溜烟向着山下跑去。
随着小德子的脚步声远去,群山之间又重归静寂,沈忘抬眸,看向那背朝着他伫立远眺的少女,缓缓抬步,与她并肩而立。人生若尘露,天地渺悠悠,青色的直缀,灰色的布衣,随着山风飘然于飞,氤氲成一片山岚天青。
许是那天地浩大,许是那秋色从容,沈忘心中一颤,竟是脱口而出:「停云,待得有一日,你我脱出樊笼,也去这山野间做一逍遥閒人可好?」
说完了沈忘又暗暗后悔自己的莽撞,他对柳七的心意天地可鑑,柳七自然也省得,可她却从未直面他的感情,更遑论接受他的情谊了。此时案件焦灼,他竟没头没脑地蹦出这么一句,只怕惹得柳七心中不快,想及此,沈忘悔之晚矣,赶紧看向身旁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