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继续往前,微微抖动的淡黄灯光随之翻过崎岖不平的泥土,好像属于“娘家人”的所在终于展现全貌。
这是一个坑。
成一团团散落的褐色泥土,颜色却没有深浅之分,有的是倒三角形,有的是方形。
从外围的小颗粒到内圈的大整块,不难推测出它们在如此惨状前经历了怎样由下而上的爆破。连带着周围的几座土包也遭了殃。
而在这圈凌乱却又整齐的泥巴正中,是一个两人深的大坑。
坑里横陈着从腰间断裂成两半的棺材板,棺材板的下面,是上沿和地下土平齐、依旧深深埋葬在其中的棺体。
棺盖断裂的位置完全是不讲理的尖锐,各有十来个大小不一的尖刺,仿佛一把把匕首。
好死不死,一块还斜歪着半盖在棺体上,另一块却趴在坑壁上,在棺尾立了起来——
十多匕首,有如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死死盯住了高高站在坟墓以上的人。
一股浓烈的眼泪不可遏制地从双目涌出,陈不回后退两步,豆大的泪珠随之低落在土团的尖尖上。
“宝……你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么?”
说完这话,陈不回再也坚持不住,他急速背过身去,把手上的十年灯和老柴刀一扔,痛苦地窝下腰,捂住火辣辣的双眼却又不敢使劲。
两件铁器砸裂了两团泥巴,就像他现在脆弱的眼球。
且不去说部分散落在棺椁之上,却又好像和棺椁没有半点接触,而显得格格不入的褐色,这尊棺材的黑白,是陈不回痛苦的罪魁祸首。
那两块棺盖,通体无一丝纹路,白得天真,白得耀眼,白得像大陆西南天姥雪山上创世女神的第一吻。
而那棺体,却是完全相反的黑,黑到对那处空间的存在与否产生质疑,黑到能把胆敢涉足的一切陷落。
世间一切光,在这里的黑色死亡,而在白色新生!
陈不回无法接受黑白交错处最不可思议的割裂,他甚至感觉棺盖和棺体相接的地方要把他的眼睛撑开来!
白凶凶就立在他身侧,虽然掉落的十年灯的光线被局限在很小的一片区域,但白凶凶依旧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坟坑。
“是……”
她的声音太细微,陈不回没有听清。他用手指的背面揉揉眼睛,正要站起身来去看白凶凶,左前方斜直的光束照亮了一小块泥土。
陈不回看见其中的一抹灰色。
是墓碑!
陈不回就蹲着往前一倒,双膝重重磕在泥巴堆上,他用双手插入泥土,把它们一层层迅速剥开,露出下面由灰石雕刻而成的墓碑:
“亦或面生”
“而一同洗礼”
陈不回喃喃道,这显然是这座坟倾倒的墓碑,他心有所感,跪趴着回头看去,这一刻,他感到大脑中的血液被冻住了:
“凶凶!!”
他再怎么声嘶力竭,也改变不了女子一跃而下后坠落的现实。
在很多很多年后,当陈不回想起这些令他肝肠寸断的“跃下”,依旧能够感到当时的极致痛苦。
虽然白凶凶显然非常人,虽然这墓地和白凶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有那么多虽然,但是一个三四米的墓坑,一个他看一眼都受不了的地方,毫无征兆地跳下去,陈不回当然吓傻,于是他连滚带爬地来到墓坑的最边缘。
陈不回不顾一切地伸长脖子看下去,入目却只有漆黑的一个大洞,他这才想起十年灯还落在身后的土地上,于是又手脚并用地返回去,抢过灯顶的吊环,重新照向从里而外爆开的大坑。
“凶凶!凶凶!说话!说话——”
陈不回拼命直视下方,可眼珠与眼白仿佛被烧得赤红的错骨小刀一剌剌凌迟的痛感迫使他又睁不开眼皮!
所以他的眼皮飞快颤抖,在意志和本能之间疯狂斗争。
一面看,一面喊,可是除了刚落下的时候从下面传上来的“咚”的撞击声,大坑里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凶凶!”
“凶凶!”
陈不回扒拉在边缘,几乎也要掉下去,有隐隐约约的一道身影从视线的缝隙之中一闪而过,他知道那应该就是白凶凶,但又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
相较于地面上方身心俱痛的陈不回,地面下方的白凶凶却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
此时的她,仿佛完全超脱在另一个世界中。这片空间,仿佛就是她本来的家,仿佛就是故土。
故土之上,有熟悉无比、牢牢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气息。这气息,不是泥土的芬芳,不是风行的花信,不是你我,而正是她自己。
是的,这股气息,这股除她之外世间无任何一人可以得见的灰色的、混沌的气息,好像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没有这股气息,也就没有她;而同样的,没有她,也不会有这股气息。
如果有天底下第一识货的修者可以感知到,就会发现这股气息很怪,又很无敌——如果硬要找个不贴切的形容,它好像临终前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一缕缕极细极长极淡的灰气,从坟墓大坑之中四面土壁中游走而出,每一个连最小的虫子都无法通行的土层的缝隙,断断续续地涌出这些灰气,进而连成一条条交织却又分明的线。
万千灰线的一头连接着四壁,灰线的另一头精准地汇入了上至白下至黑的棺椁。
在棺盖与棺体的接面,灰线们仿佛有了生机,它们灵动地由外而内旋转,
随着灰气的不断汇入,转动的灰色气旋逐渐填满中心,最终在交汇之处袅袅而上。
往上而去的灰气却浓郁了不知多少,全部自投罗网般进入白凶凶的小嘴中,她感觉自己漂浮起来了。
这是她自出土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在以前,她都是不会饿的,她的肚子从来没有空荡荡,她才不会扑在某人身上大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