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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国银行大劫案”案发后好几天,关壹红一直留守在惠康里,万一汉斯找上门来,她也好应付一下。可汉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音讯皆无。转念一想,这家伙肯定在伤透脑筋,如何填补这个大窟窿,哪儿还有心思想别的?
汉斯人间蒸发,而失联很久的朱国民却冒了出来,又派车把郑二白接去了“二队”。起初老郑以为就是一般的开开方子做做针灸,可见到朱国民,不由吃了一惊,朱国民一下子消瘦了,那脸色就跟一直上医院做透析的尿毒症患者,灰暗灰暗。再一把脉,老郑更吃惊了,这是中毒的症状啊!
难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人惦记着给他下毒?
还真让他说中了。给朱国民投毒的不是军统,不是仇家,而是他的主子——日本人。
日本人的脑子可没有进水。以前,他们豢养七十六号这么一条恶狗,是因为有租界的存在。那时太平洋战争尚未爆发,日本人和英美虽然关系紧张,但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不能随心所欲地跨进租界。所以各种抗日力量:共产党、国民党、共产国际,都把租界作为大本营。而七十六号可以充当日本人的打手,在租界里大开杀戒,甚至跟万国商团在街头爆发枪战。
随着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开进租界,英美人不是沦为战俘,就是沦为敌国侨民。七十六号就像一瓶过了使用期限的药,留着就是祸患,必须处理掉。偏偏朱国民自恃羽翼丰满,跟日本人阳奉阴违,甚至暗地里较劲儿。试想,哪家主子能容忍这样的家奴?
朱国民平日里一向谨慎,尤其对饭局很提防,一般人请吃饭,就算给面子去,也不会动筷子,顶多端起酒杯装装样子,可这次是虹口宪兵队的川口大佐,请他去百老汇饭店,席上还有财政部所辖税警团的熊某,朱国民跟他素来不和,川口大佐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二位就握手言和吧。朱国民也就象征性地握了握手。在日式包房里,川口夫人端着一盘食物,跪在面前,亲手布菜,不吃的话实在说不过去,朱国民就吃了一块油炸天妇罗。第二天就上吐下泻,觉得不对劲,忙找海因切诊断。海因切告诉他,食材里下了毒,是一种新型的败血症毒素,起效慢,一周后毒素开始成倍繁殖,到最后血液梗阻,血管僵硬,连针头都扎不进去……
老郑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朱国民拉住了郑二白的手:“老郑,你是神医,你帮我看看,中医有没有法子排毒?”
老郑犹豫了一下,只好说实话:“从你的脉相来看,毒素已经顺着血液进入了你的肝脏,中医回天乏术,还是想想西医吧。”
朱国民说:“那德国医生也束手无策,他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清洗血液。”
“清洗血液?”老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疗法。
“有一种专门的机器,把血液抽出来,在机器里过滤后再输回体内。不过这种机器只有美国才有,连德国也没有。眼下南京政府跟美国处在战争状态,进口渠道被切断,除非是重庆那边……”
“军统会为你网开一面?”老郑表示怀疑。
朱国民叹了口气:“他们巴不得我早死呢,退一步说,就算我盼星星盼月亮把机器给盼来,估计也来不及了!一个奴才,最可悲的下场,莫过于死在自己的主子手里。”
老郑无言以对,默然。
朱国民伤感地说:“老郑,往后,你我见一次少一次,聊一句少一句了。大家朋友一场,有样东西想送给你——”他朝书桌努了努嘴,“就在那个抽屉里。”
老郑走过去打开抽屉,里面有个手绢包,份量很轻,轻如鸿毛。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包着一根针灸用的银针。银针上刻有一个“贰”字,是微雕的活儿,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
Duang!duang!郑二白脑袋挨了两下,这是自己的银针呀!
刺杀叛徒范家烨的时候,遗漏在他身上那根!
见老郑像一根木桩呆呆地杵着,朱国民苦笑起来:“若我真想办你,你老早就没命了,你一定跟新四军地下党有什么瓜葛。不过,在我眼里,共产党比国民党要光明磊落。老蒋那么多次围剿都没把他们剿灭掉,这就是天意!等日本人败了,滚回他们的小岛去,国共之间必有一场殊死决战。我是看好共产党的,可惜呀,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回家后,郑二白跟媳妇一说,关壹红赶紧拿出圣经和十字架,跪下来说:“上帝保佑!差一眼眼,关关和郑郑就没爹了!”
老郑也对着一尊佛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他不知道我是双面间谍,不仅帮共产党办事,在军统里我还有代号呢,叫大白兔……”
夫妇俩一东一西,各自祈祷。
关壹红告诉丈夫一件喜事——霍正怀孕了!最近霍正胃口不好,老犯恶心,关壹红帮她一把脉,居然是喜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关壹红也学会了把脉。可霍正一听就皱眉头,说来得真不是时候。
“真的吗?哈哈哈!”郑二白抑制不住,开怀大笑。
关壹红拉下脸来:“人家怀孕,你怎么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