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试问从前谁误我 2

小说:关于告别的一切 作者:路内

部,李白正哼着歌出来,看上去非常像另一个该死的拆迁官。他注意到鳏夫满身石灰,一脸杀气,尚未来得及仔细看板凳,在一种小说家的敏感直觉驱使下,即刻扔掉茶缸,撒丫子狂奔出二百米。警察擒获了鳏夫,在他杀第二个人之前。

他说得对,这不是游戏。日常生活的痛苦本质总会揭开面纱,露出麻风病人式的脸,但你不能预料是何时何地,你只能凭本能瞄见某个人要动手而逃远点。你谴责这个,谴责那个,但你的本能是逃远点。一名报社女记者试图就此事采访李白(她看起来像是李国兴的某一个前女友),李白问她,我能什么都不说吗。女记者说,你是写小说的,总该说点看法吧。

“你去找个虎背熊腰的专栏作家来说吧,最好学过空手夺白刃的。”李白说,“他杀人仅仅是因为他很苦闷,他杀了另一个苦闷的人。”

有关这件事,他和女编辑在QQ上聊了一夜。“你在骂我吗?”她问得直接,“改小说就是拆迁?”

“两者当然有本质的区别。”

“那么呐喊几句又何妨?讲庸俗点,你就是吃人道主义的饭的。

觉得表达是一种表演?”

“表达一下当然也行,但我当时走神了。我想的是,一只马戏团的老虎在学会跳火圈之前,得先挨过多少毒打。”

53

不用多久,李白就会忘记非典之年的种种细节。整个春天该下雨下雨,该天晴天晴,戴口罩的人们四处溜跶,让他想到了万圣节。他回忆起童年时,冬季很冷的日子,白淑珍出门总是戴一个棉纱口罩,仅露出眼睛,像个医护人员。李白厌恶口罩,他无法揣测她的表情,表情所代表的心情。两人走在路上,他不断仰起头看她的眼晴。“你在偷偷地笑。”他说。

“我没有笑,我板着脸。”她说,“我天生长着一双带有笑意的眼睛。”

“我也是。”

“你长得像李忠诚,眼睛有点耷拉,三十岁以后会是三角眼。”

这是他最常想起的一段对话,他厌恶那个洁白的口罩所代表的空缺和虚无,并憎恨其顽固地嵌在她的脸上。作为一个累赘得庞大的隐喻,白色口罩像具有引力的无底洞,可以在瞬间吸干他所有的伤感或怀恋。那口罩后面扭转而去的究竟是一张怎样的脸,他毫无把握。

四月份钟岚打电话给他,让去她的私房菜馆,在已经消失的蓝莲咖啡馆后面一条小巷中,是她姨妈的私宅,门面局促偏僻,一个小天井,屋里只能摆一张圆桌。开张之前,她曾让李白给饭馆取名,他说就叫一桌吧。钟岚嫌其庸俗,李白说,那就别致些,取单个字的名,叫岚吧。钟岚说这个字不好,正中一个大叉,代表着倒霉。李白想起他喜欢过一个叫赵爽的姑娘,名字里大大小小五个叉,是个欢快无忧的人,最后还是跟别的文学青年跑了。钟岚让他不要走神,说单名蛮好,借你名字用用,就叫白,麻烦你提毛笔给我写个白字,我好去做块匾。白字单拆出来十分难看,亦无甚趣味可言,读白字,吃白食,拆白党,一穷二白,李白找了纸笔,边写边嘀咕,只怕你生意不会好。

“就开一桌,你管我生意好不好呢。”

“白”试营业期间,钟岚请李白去体验一下什么叫势利。提前预订,没有菜单,每晚就这一桌,不翻台。这类馆子李白只是听说过。吴里盛产河鲜,钟岚擅烹鱼,问李白一道烤青鱼该取何名,李白说《刺客列传》写专诸献上炙鱼,即从中拔出鱼肠剑,将王僚扎了个透心凉,至今苏州仍有专诸巷,剑是短刃,炙字多半是烤的意思,司马迁却没讲清是什么鱼,就叫专诸鱼如何。钟岚听了不胜感慨,说我当年差点就在曾小然面前捅了你,只是你不知道。又说,现烤的鱼才好吃,哪有烤好了送上门的。

她的敢爱敢恨被李白写进了《太子巷往事》,高潮部分是她的老爸钟高强。钟副局长受贿腐化落马,举报人之一即是钟岚,不仅判了十五年,还没收了部分家产。痛快的是,她让老钟的三个情妇鸡飞蛋打,其中一个刚从农村调进环保局的姑娘(只比她大两岁)旋即被送回了乡下,短期内是不可能翻身了。老钟已经在吴里市监狱蹲到第五年,据说是模范犯人,有望减刑,也在食堂干活。

“你和钟高强一样不是个东西。”她曾经说,“但你没贪国家的钱,我也没权力把你送进监狱。”

“我很佩服把爸爸送进监狱的人。”

爸爸是不能背叛她的,而李白可以,因为李白背叛了所有人。在长达二十多年的交情中,她唯一不能释怀的是曾小然的出现,后者取代了她青梅竹马的位置,差不多在六岁那年她就失恋了。其后在二十岁时,他又一次让她失恋,他的背叛是无穷的。

“白”开张后,生意好极,除了春天的河豚必须请大师傅来做,余者皆钟岚亲自下厨。名菜有青鱼秃肺、刀鱼馄饨、田螺塞黑毛猪肉、鲃肺汤、蒸白鱼,又有一种太湖小杂鱼,煎干后拌虾籽腌渍当酱菜用,是李白的最爱,可以当零食吃到口角发炎。店内仅雇一个小妹,名叫爱玲,是钟岚的远房表妹,马台镇人,十分伶俐。小店名声渐传渐远,苏沪两城皆有食客来访。李白想到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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