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仓储超市。我甚至不能骗自己说虽然人一样多可是氛围大相径庭——不是的,任何地方,只要开始人流拥挤,随之而来的势必就是热闹。不管是热闹地等着过年,还是热闹地等着死。只要一热闹起来,可能很多的惨绝人寰就没那么惨了。而问题的核心是——我要去的原本是病房,我不应该跑到挂号大厅里来乱转,可是我走错了路。
病房的那栋楼倒是安静,杨嫂独自半躺在床上,见到我来了,身体懒得动,只是笑笑——笑得也潦草。“老杨没在啊?我听他说了,”我自己搬了椅子在床边坐下,主动省去所有寒暄,“应该是早期,没多大事儿,接下来你就踏实等其他的报告吧,一切遵医嘱……”
“老杨今天得先把小饱和小眠送去我爸那儿,等会儿就来……”杨嫂倒是继续笑,笑意开始认真,“戒指买了没啊?”
“还惦记着这个呢——”我大惊失色,“买啦,放心吧,你现在疼不疼……”
“几克拉?”杨嫂的眼睛顿时亮了。
“我看——你离痊愈不远了……”
“我那天就直接到莲一他们公司附近,告诉她我得癌症了,我需要有人陪我逛街聊天,给她吓得——几分钟就冲了出来,我说干吗她就干吗,所以戒指试戴得特别顺,我们去的是国贸那家蒂凡尼……你就说吧,你怎么谢我?”她突然安静了下来,笑意从嘴角缓缓丧失,“跟你说正经的,我把小饱和小眠托付给你了。我知道你和老杨是最好的兄弟,可是只要你今天答应我,你从此就是两个孩子的舅舅,你明白我意思,如果我真的……”
“你在胡说什么!”我站起身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拖拽出刺耳的声音,“早期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懂吧,你自己百度一下看看,卵巢癌第一期第二期的五年生存率是百分之八十……”
“现在只能说也许是早期,我真的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我不知道……而且,就算你说得对,我也不能因为我有八成的机会不会死,就完全不替孩子计算那剩下的两成……”
“死什么死!”我觉得站着过于尴尬,只好颓然地坐回去,“我外婆还活着呢,你死什么?”
“你没听过什么叫黄泉路上无老少?”若是平日,当杨嫂做出这个柳眉倒竖的表情,配合着的一定是——大声喧哗,至少也是一声断喝,可是今天她的声音居然更微弱了,“大熊,我走了,老杨会再娶的,你别跟我杠。你心里也清楚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儿,我还不如莲一,我的小饱和小眠没有一个能替他们出头的姥姥家——所以你得答应我,如果孩子们真的受了委屈,你就算是跟老杨翻脸,也得站他们这边,能不能做到?”
“做得到做得到……”我举手投降,“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能不能认真配合治疗不要整天想这么多剧情?”
杨嫂的脸上也有点讪讪的,她放松了一些,靠回枕头上:“今天早上你猜谁来看我了?”
我不用猜,其实我一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床头那两簇蓝紫色的绣球花,我就知道是谁送的。于是我只好笑笑:“不就是李绡。都多少年的事了,你无聊不?”
杨嫂伸了个懒腰:“我真的好想把蜂蜜的照片拿给她看看,告诉她这是你闺女,你现在过得特别好,好好气气她——不过一想,我一个癌症患者,康复期间,还是慈祥一点比较好。”
“蜂蜜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你也骗不了人……”
“就是因为长得不像你啊……”杨嫂终于开始眉飞色舞起来,“谁都知道单凭你自己你肯定生不出来蜂蜜这么好看的孩子,所以才能刺激她嘛,就让她猜你是不是娶了个大美女……我过去对她也是不错的吧?你们离婚以后第二个星期,真的,也就过了四五天,我到他们诊所去洗个牙,前台的小女孩就跟我说我的VIP折扣没有了,没有了!我跟你说大熊,这件事我记一辈子。反正我这辈子估计也没几天了……”
门开了,崔莲一站在一位护士身后,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什么东西要记一辈子?”
护士是来给杨嫂输液的。虽说杨嫂住的是单人病房,但是格外地狭窄。为了不影响护士操作,我和莲一只能并排站在病床与墙之间的那道缝隙里。于是我索性拉着莲一来到了走廊上。我们目送着又一个护士走进了病房,她们交谈的片段隐约传出来,似乎医生等会儿要过来见她。
崔莲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我刚刚其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都听见了。”然后她笑了,“欸,你前妻真的好美。”
我像是被自己呼出来的二氧化碳呛住了:“等一下——你怎么会——”
崔莲一咬住下嘴唇的样子像个高中女生:“是杨嫂给我看的照片——你想想看,两个女人一起逛街喝茶,她们不聊点八卦像什么话……”——嗯,真行。即使其中有一个女人已经确诊癌症。崔莲一认真地解释着:“杨嫂给我翻出来的还是他们牙科诊所的网页,穿工作服的照片都那么美,熊漠北,我之前是不是小看你了?”
我知道此刻任何转移话题的办法都是拙劣的,但是也只能如此了,于是我硬着头皮说:“那两个护士怎么还不出来,杨嫂不会有什么事吧?”